我替一個老頭擋了一箭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我替一個老頭擋了一箭。長安皇城。，腿肚子轉筋。。前世他上過央視財經頻道，面對鏡頭侃侃而談，底下坐著兩百個投資人，他眼皮都沒眨一下。但那是演播室，這是太極殿。里面坐著的那個男人，叫李世民。千古一帝。殺兄囚父的那個李世民?！坝莨壁w得寶壓低聲音，“你確定我不用換身衣服？”。粗布**，皺皺巴巴，袖口還沾著昨天阿瑤烙餅的面粉。“不用。圣上不看衣服。那他看什么？看人。”虞世南說完，抬腳就往里走。，跟了上去?！?。，是沒那么金碧輝煌。柱子是木頭的，地是磚的，御座也就是一把寬一點的椅子。但那種壓迫感，是前世的任何豪華辦公室都比不了的。，是真的能**。，留著短須，面容威嚴但不兇。他穿著一件明**的常服，手里拿著一卷奏章，正在看。聽到腳步聲，他抬起頭。
目光掃過虞世南，落在趙得寶身上。
只一眼。趙得寶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被翻了一遍。
“你就是那個落水的書生？”李世民開口了。聲音不大，但整個大殿都在震。
“草民趙得寶，叩見陛下?！壁w得寶跪下來，磕了個頭。金磚很硬，磕得腦門生疼。
“起來吧?！崩钍烂穹畔伦嗾拢坝輴矍湟淮笤缇蛠砬秒薜拈T，說有要事面陳。朕還以為是邊關告急。結果他說，要帶一個人給朕看?！?br>他看向虞世南。
“就這個？”
“就這個。”虞世南跪下來，“陛下，臣有本奏。”
“奏。”
虞世南從袖子里摸出一卷帛書，雙手舉過頭頂。太監(jiān)接過去，遞給李世民。
李世民展開，看了幾行，臉色變了。又看了幾行，臉沉了下來?？吹阶詈?，他把帛書往案上一拍，聲音像打雷：
“虞世南！你給朕看這個，是什么意思？”
趙得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虞世南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水：“陛下看完了，臣就不多說了。高陽公主私養(yǎng)死士、私販生鐵、私購馬匹、勾結西域商人，證據全在上面。臣用了三年時間搜集，今日全部呈交陛下。”
“三年？”李世民站起來，走下御座，一步一步走到虞世南面前，“你查了三年，朕一點都不知道？”
“臣不敢讓陛下知道。因為高陽公主是陛下的女兒。臣怕陛下——下不了手?！?br>“你——”李世民的手在抖。趙得寶看見他的指節(jié)攥得發(fā)白。
“臣知道，臣犯了欺君之罪?！庇菔滥峡南骂^去，“臣認罪。但臣不后悔。”
殿上安靜了。安靜得能聽見殿外銅漏滴水的聲音，一滴，一滴，像心跳。
李世民忽然笑了。不是開心的笑，是那種——氣到極點的笑。
“虞世南啊虞世南。朕說你五絕，你就真的以為自己有五條命？你知不知道，朕現在就可以讓人把你拖出去斬了？”
“臣知道?！?br>“那你還敢？”
“臣是陛下的人。臣的命是陛下的。但高陽公主做的事，會讓陛下失去更多的人心。臣寧可死，也不能看著陛下的江山，被自家人挖了墻角?！?br>李世民盯著他。趙得寶跪在旁邊，大氣不敢出。他看見李世民的眼眶紅了。
不是要哭。是怒的。
“來人！”
兩個金甲衛(wèi)士走進來。
“把虞世南——”
“陛下且慢！”
趙得寶開口了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他的嘴比他的腦子快。等他反應過來，他已經跪直了身子，對著李世民喊出了那四個字。
李世民轉過頭看他：“你一個草民，也敢插嘴？”
“陛下，草民不敢。但草民想說一句話——就一句?！?br>“說?！?br>“虞公這三年，每天晚上咳血，咳到天亮。他一把老骨頭，把命都快搭進去了，不是為了害高陽公主，是為了救她?！?br>李世民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“救她？”
“是。虞公說過一句話。他說，‘我怕有一天，圣上要親手殺了自己的女兒。到那一天，圣上會心痛。我想——如果我能早點攔住她，也許她就不用死。’”
趙得寶說完，又磕了個頭。這次磕得很重，額頭上磕出了血。
殿上又安靜了。
李世民站在那里，像一尊石像。
就在這時候，殿外傳來一陣喧嘩。
“讓我進去！我是公主！誰敢攔我！”
趙得寶的血一下子沖上頭頂。
高陽公主來了。
——※——※——※——
高陽公主沖進太極殿的時候，穿著一身白衣。沒有首飾，沒有脂粉，頭發(fā)隨便挽了一個髻，像個普通的民婦。
但她的眼睛不普通。那雙眼睛紅得像要滴血，里面裝著的東西，趙得寶說不清楚——是恨？是怕？是認命？還是都有？
“父皇?！彼蛳聛?，“不用審了。我認?！?br>李世民看著她，嘴唇在抖。
“你認什么？”
“認所有的罪。私兵、生鐵、馬匹、賄賂——全是我干的。”
“為什么？”
高陽公主抬起頭，看著李世民。那一眼里有太多的東西，多到趙得寶覺得自己不該看。
“因為我想活。”
“你是朕的女兒，誰敢不讓你活？”
“父皇。”高陽公主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，輕得像風，“大哥承乾被您廢了，四弟泰被您貶了。您立了九弟治當太子，可他身子骨那么弱。等他**了，他會怎么對我？殺了我？還是關我一輩子？”
李世民的臉白了。
“我做那些事，不是為了**。是為了有一天，不得不跑的時候，有錢跑，有人保。”高陽公主的眼淚掉了下來，“但我錯了。我養(yǎng)的那些私兵，昨晚跑了一半。我用錢收買的那些朝臣，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替我說一句話。”
她看向虞世南，又看向趙得寶。
“唯一一個不圖我什么的，是這個人?！彼钢w得寶，“他替虞世南擋了一箭。他圖什么？他什么都不圖?！?br>趙得寶愣住了。
他什么時候替虞世南擋箭了？那件事還沒發(fā)生啊。
但高陽公主的眼神告訴他——那件事，快發(fā)生了。
“父皇，”高陽公主重新轉向李世民，“我認罪。你要殺要剮，隨你。但我求你一件事——別殺虞世南。他查我，是為了救你，也是為了救我?！?br>李世民閉上眼睛。
很久。
久到趙得寶覺得大殿里的空氣都被抽干了。
然后他睜開眼。
“高陽。朕廢你公主封號，貶為庶人。從今日起，你不得踏出公主府一步。無朕旨意，任何人不得探視。”
高陽公主磕頭：“謝父皇。”
“虞世南。你私自查案，越俎代庖，本當重責。但念你年邁體衰、忠心可嘉，罰俸三年，免去秘書監(jiān)之職，留弘文館學士銜，專心養(yǎng)病。”
虞世南磕頭：“臣謝恩?！?br>“趙得寶?！?br>趙得寶心里一緊：“草民在?！?br>“你身份不明，來歷不清，本應逐出長安。但——”李世民頓了頓，“你方才說的那句話，朕記下了。你一個草民，敢在朕面前替人說話，這份膽識，朕記下了?！?br>他看著趙得寶，目光忽然變得很復雜。
“你說虞世南每天晚上咳血，是真的？”
“草民親眼所見?！?br>“他還說什么了？”
“他還說——”趙得寶舔了舔嘴唇，忽然想起虞世南教他的那首詩。不是虞世南教的，是他在前世就背過的。但那首詩，此刻從他的嘴里說出來，每一個字都像從心里長出來的。
“垂緌飲清露，流響出疏桐。居高聲自遠，非是藉秋風?！?br>李世民愣住了。
整個太極殿都安靜了。
“這首詩……”李世民的聲音有些沙啞，“是虞愛卿寫的？”
“是?！壁w得寶說，“虞公寫這首詩，不是為了炫耀文采。他是想告訴所有人——一個人站得高，不是因為踩著別人，是因為自己的根扎得深。聲音傳得遠，不是因為風大，是因為自己干凈?！?br>他看著李世民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說：
“虞公這一輩子，沒有靠過任何人的秋風。他靠的，是自己?！?br>李世民沉默了很久。
他轉過身，走回御座，坐下來。趙得寶看見他的手在抖。
“都下去吧?！崩钍烂竦穆曇艉艿?，“朕想一個人待會兒。”
——※——※——※——
走出太極殿的時候，趙得寶的腿還在抖。
虞世南走在他前面，步伐很慢，但很穩(wěn)。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發(fā)上，像鍍了一層霜。
“趙公子?！庇菔滥虾鋈婚_口。
“嗯？”
“你方才背的那首詩，老夫從未給任何人看過。你從何處得知？”
趙得寶愣了一下。他忽然意識到，這首詩在歷史上是虞世南寫的，但在這個時間點，虞世南可能還沒寫出來，或者寫了沒發(fā)表。
“我……”他撓了撓頭，“我從一千四百年后帶來的。在那邊，這首詩很有名。每個小學生都會背?！?br>虞世南停下腳步，轉過身，看著他。
那雙老眼里有一種奇怪的光，像是驚訝，又像是釋然。
“一千四百年后的人，還讀老夫的詩？”
“讀。而且不只是讀。他們把‘居高聲自遠，非是藉秋風’當成做人的道理?！壁w得寶說，“虞公，你的聲音，傳了一千四百年。不是靠風，是靠你自己?！?br>虞世南的眼眶紅了。
這個八十歲的老人，經歷了三個朝代，見過無數生死，被皇帝夸過“五絕”，也被小人罵過“老不死”。他以為他做的那些事——編書、寫字、教學生、查**——都會隨著時間消失。
但此刻，一個從一千四百年后穿越來的人告訴他：沒有消失。你寫的那二十個字，一千年后的人還在讀。
“好?！庇菔滥现徽f了這一個字。
他的聲音在發(fā)抖。但他的手沒有抖。
他伸出手，拍了拍趙得寶的肩膀。
“趙公子。老夫這輩子，收過很多學生。你是最奇怪的一個。但也是最好的一個?！?br>“因為我搞錢厲害？”
“不是?！庇菔滥闲α耍耙驗槟惆讯舅幩ぴ诹说厣??！?br>——※——※——※——
回到弘文館的時候，已經是下午了。
趙得寶剛走進院子，就看見阿瑤站在梧桐樹下。她穿著一件新的綠裙子——不是新的，是洗得發(fā)白的那件，但今天特別干凈。手里提著一個布包，鼓鼓囊囊的。
“寶哥！”她跑過來，“你去哪了？我等了你一上午?！?br>“進宮了。”
“進宮？見皇帝？”阿瑤的眼睛瞪得像銅鈴，“你犯了什么事？”
“沒犯事。是好事。”
“什么好事？”
“從今天起，我是弘文館的教習了。從九品?；实塾H口封的。”
阿瑤愣了一秒，然后尖叫了起來。叫聲大到把樹上的鳥都驚飛了。
“真的？真的真的真的？”
“真的真的真的?！?br>“那你以后是不是不用走了？”
“不走了?！?br>阿瑤高興得原地轉了三圈，然后把布包塞進他手里。
“給你。我今天早上烙的，趁熱吃?！?br>趙得寶打開布包——十幾張蔥油餅，金黃酥脆，還冒著熱氣。最上面那張餅上，用芝麻擺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字。
“信”。
他看了很久。
“阿瑤，這個字是誰教你的？”
“你昨天教的啊。你說‘人’加‘言’就是‘信’。人說的話要算數?！?br>“我說過嗎？”
“你說過。你說完就忘了，但我記住了。”
趙得寶低下頭，咬了一口那張餅。蔥花的香味在嘴里炸開，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。
“阿瑤?！?br>“嗯？”
“我答應你一件事?！?br>“什么事？”
“我這輩子，再也不說假話了。”
阿瑤看著他，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。
“那我記著了?！?br>遠處，梧桐樹上的蟬叫了起來。已經是秋天了，蟬快死了，但它們叫得比夏天還響。
不是因為秋風。
是因為它們站在高處。
（第三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