將軍的女兒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他當然知道這個名字——鎮(zhèn)北大將軍沈嘯的獨女，從小在邊關長大，十三歲上戰(zhàn)場，十六歲帶兵，十九歲封了校尉。據說她箭無虛發(fā)，馬術精湛，能單手拎起一個成年男人。大梁朝的姑娘們學繡花、學彈琴、學作詩，她學**?！吧驅④?。”林遠放下茶杯，站起來拱了拱手，“久仰?！?，徑直在他對面坐下，自己倒了杯茶，一飲而盡。喝完抹了抹嘴，把杯子往桌上一頓。“你查我爹？”。周文淵低下頭，假裝在整理桌上的紙張。趙虎站在門口，眼觀鼻鼻觀心，像個雕塑。“沈將軍何出此言？”林遠重新坐下?！吧傺b?！鄙蝮@鴻盯著他，“你從京城來，到蘇州查漕運，查來查去查到沈府門口。你以為我爹在邊關就不知道？你以為沈家在蘇州沒人了？沈將軍誤會了。本王只是查到廣源糧行的管事進了沈府，所以——所以你就覺得我爹有問題？本王沒說沈將軍有問題。你心里想了?！?。她也看著林遠。兩人對視了三秒，誰都沒移開目光。林遠上輩子做產品經理的時候，跟甲方對過線，跟開發(fā)吵過架，跟測試掰扯過需求，從來沒輸過。但沈驚鴻的眼神，讓他有一種想移開視線的沖動。不是怕，是那種——算了，好男不跟女斗?！吧驅④?，本王只問你一件事。說。廣源糧行收的糧食，是不是運到邊關去了？”
沈驚鴻的表情沒有變化，但她的手握緊了茶杯。林遠注意到了。
“是又如何？不是又如何？”
“如果是，那這些糧食是誰買的？錢從哪來？”
“糧是**撥的，錢也是**撥的。戶部每年給邊關撥糧餉，你不是不知道?！?br>“本王知道。但戶部今年撥了多少糧？夠不夠邊關將士吃？”
沈驚鴻不說話了。她端起茶杯，又喝了一口。這次喝得慢，像是在想怎么回答。
“不夠?！彼畔卤樱澳昴甓疾粔?。戶部撥的糧，夠邊關將士吃半年。剩下的半年，我們自己想辦法?！?br>“什么辦法？”
“買。跟商人買，跟老百姓買。錢從哪來？從軍餉里省，從戰(zhàn)利品里換。實在不行，我爹自己掏腰包?！?br>林遠沉默了片刻。“所以廣源糧行收的糧，是送到邊關去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那為什么要把糧食運到劉家港，裝上船出海？”
沈驚鴻深吸一口氣?！耙驗樽哧懧诽慕系竭呹P，走陸路要兩三個月，糧食在路上就壞了。走海路，半個月到北方，再轉陸路，一個月就能到邊關?！?br>“那船上的北狄人呢？”
沈驚鴻猛地站起來。“你跟蹤我的船？”
“本王只是查案，查到什么就是什么。”
“你——”沈驚鴻的手按在了刀柄上。趙虎也按住了刀柄。周文淵往后退了兩步。林遠沒動。
“沈將軍，本王不是來興師問罪的。本王只是想知道真相。”他站起來，倒了杯茶，推到沈驚鴻面前，“坐下說?！?br>沈驚鴻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，松開刀柄，重新坐下。
“北狄人不是來買糧的。”她說，“是來賣**。”
“賣馬？”
“邊關需要戰(zhàn)馬。**撥的馬不夠，我們得自己買。北狄人有馬，我們有糧。以糧換馬，各取所需?！?br>“這不是資敵？”
“資什么敵？北狄又不是鐵板一塊。跟我們做生意的這一支，是被其他部落趕出來的，沒地盤，沒糧草，只能賣馬換糧。他們拿了糧，去跟別的部落打仗，沒空來騷擾我們的邊境。這叫以夷制夷，你懂不懂？”
林遠懂了。這確實是沈嘯的作風——不拘一格，實用至上。**不給糧，自己買。**不給馬，自己換。只要能守住邊境，什么手段都使得出來。
“但漕運的糧食，是**的。你爹私自挪用，是違法的?！?br>“違什么法？邊關將士餓肚子，誰來守國門？你嗎？”沈驚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“你能拿得動刀嗎？”
林遠沉默了片刻。他確實拿不動刀。他拿得動鍵盤和鼠標，但這里沒有。
“沈將軍，本王不是在跟你吵架。本王是想找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?！?br>“什么兩全其美？”
“既能保住邊關的糧草，又不讓朝堂上的人抓住把柄?！?br>沈驚鴻愣了一下?！澳闶裁匆馑?？”
“本王的意思是，你爹做的事，本王可以替他瞞下來。但前提是，他得幫本王查清楚，漕運的糧食到底是誰在中間掉包?！?br>沈驚鴻盯著他看了很久?！澳阆胱屛业鶐湍悴榘?？”
“不是幫本王查，是幫他自己查。漕運的糧食少了，你爹也受影響。如果漕運徹底斷了，邊關的糧從哪來？”
沈驚鴻沉默了。她端起茶杯，慢慢喝完，放下。
“你想讓我做什么？”
“寫信給你爹，讓他查一查，邊關那邊跟你們做生意的北狄人，是不是有人跟朝中的大臣有聯系。”
“你覺得朝中有人跟北狄勾結？”
“不是覺得，是肯定。一百二十萬石糧食，光靠你爹買的那點，用不了這么多。剩下的去哪了？只能是賣給別人了。賣給誰？誰出得起價？”
沈驚鴻的臉色變了。她站起來，在屋里踱了幾步，轉身看著林遠。
“你這個人，跟我爹說的一樣?！?br>“你爹說什么了？”
“他說，九王爺不是池中物。”
林遠愣了一下。沈嘯遠在邊關，怎么會知道他？他想起原主是個廢物王爺，整天養(yǎng)花逗鳥，沈嘯這話，說的不是原主，是現在的他。但沈嘯沒見過他，怎么知道他不是池中物？
“你爹還說什么了？”
“他說，讓你小心晉王?！?br>林遠的心沉了一下。晉王。又是晉王。
“你爹怎么知道要小心晉王？”
“他在邊關，不是**。朝堂上的事，他都知道?！鄙蝮@鴻走到門口，“話帶到了，我走了?！?br>“沈將軍留步?！?br>她回頭?！斑€有事？”
“你從邊關趕回來，就是為了跟我說這幾句話？”
“不是。我是回來看看我爺爺?！彼D了頓，“順便看看你?！?br>“看我什么？”
“看我爹說的‘不是池中物’長什么樣?！?br>“看完了？”
“看完了?！彼舷麓蛄苛怂谎?，“不怎么樣?！?br>她翻身上馬，韁繩一抖，馬嘶鳴一聲，沖了出去。馬蹄聲漸行漸遠，消失在街道盡頭。林遠站在門口，看著她的背影。風吹過來，帶著海腥味。
“王爺，這位沈將軍……”周文淵湊過來，“脾氣不小?！?br>“有本事的人，脾氣都不小。”
“那王爺，現在怎么辦？”
“等?！?br>“等什么？”
“等皇帝的回信，等沈嘯的回信，等糧行的下一步動作?！绷诌h轉身進屋，“在等的時候，把廣源糧行的底細查清楚。誰開的，誰在管，跟哪些人來往。越細越好?！?br>周文淵應了一聲，去安排了。趙虎守在門口，腰桿挺得筆直。林遠坐在窗前，看著外面的街景。蘇州城很熱鬧，人來人往，車水馬龍。但在這熱鬧下面，暗流涌動。晉王，趙承安，沈嘯，北狄，漕運，糧食。這些線索像一團亂麻，纏在一起，理不清，剪不斷。他需要一個人幫他理。這個人，不是周文淵，不是趙虎，不是福安。是沈驚鴻？不，她脾氣太大，不好合作。是沈嘯？他在邊關，遠水不解近渴。是皇帝？他在京城，等著看結果。林遠想了想，發(fā)現自己能用的，只有自己。
“福安?！?br>“老奴在?！?br>“廚子呢？”
“在廚房準備晚膳?！?br>“讓他多做點。今晚可能要熬夜。”
“是?！?br>天黑之后，周文淵回來了。他帶來了一份詳細的調查報告——廣源糧行開了三年，掌柜的叫孫德勝，以前是跑船的。糧行的東家不是孫德勝，是一個叫“永昌號”的商號。永昌號的老板姓錢，叫錢永昌。錢永昌是紹興人，做絲綢生意的，三年前突然開始做糧食生意。
“錢永昌?！绷诌h念著這個名字，“跟錢四海什么關系？”
周文淵翻了一下冊子?！板X四海是錢永昌的族叔。”
林遠笑了。漕運總督錢四海的族侄開了糧行，糧行收的糧食走漕運的船出海，賣給北狄人換馬，馬運到邊關給沈嘯。這條鏈，終于連上了。
“錢永昌現在在哪？”
“在紹興。聽說最近身體不好，在家養(yǎng)病?！?br>“是真的養(yǎng)病，還是躲起來了？”
“屬下不確定?！?br>“那就去確認一下?！绷诌h站起來，“明天去紹興?！?br>“王爺，紹興是趙承安的老家?！?br>林遠停下腳步，轉身看著周文淵?！澳阏f什么？”
“趙承安是紹興人。錢永昌也是紹興人。他們是不是有關系，屬下還沒查到。”
林遠重新坐下，腦子飛速轉著。錢四海是趙承安的族侄，錢永昌是錢四海的族侄，錢永昌和趙承安是同鄉(xiāng)。這條鏈，不僅有沈嘯，還有趙承安。如果趙承安也參與了這件事，那就不只是**，是通敵。趙承安是三朝元老，門生遍天下，他要是通敵，大梁的朝堂就爛透了。
“王爺，還去紹興嗎？”周文淵問。
“去。為什么不去？”林遠站起來，“越是龍?zhí)痘⒀?，越要去看看?！?br>“可是趙承安的人要是知道您去了紹興，會不會……”
“會。他們一定會。”林遠笑了，“就是要讓他們知道。讓他們慌，讓他們亂，讓他們露出馬腳?！?br>周文淵看著林遠，突然覺得這位九王爺，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。他不是不懂朝堂斗爭，他是太懂了。他只是懶，不是笨。
第二天一早，林遠帶著人出發(fā)去紹興。船從蘇州碼頭起航，沿運河往南。紹興在蘇州南邊，不遠，走水路一天就到。林遠站在船頭，看著兩岸的風景。江南的冬天來得晚，十一月了，田野里還是綠油油的。偶爾有白鷺從稻田里飛起，掠過水面，消失在遠處的樹叢中。
“王爺，起風了?！备０材弥L走過來。
林遠接過披風，披在身上?！案０?，你說這江南的冬天，冷不冷？”
“回王爺，比京城暖和多了。”
“那你說，一個人放著暖和的江南不待，非要去邊關吹冷風，是為什么？”
福安想了想?！袄吓掴g，想不出來。”
“為了忠?！绷诌h看著遠處，“忠君愛國。有些人，嘴上不說，但做得比誰都多?！?br>福安似懂非懂，不敢再問。
船到紹興的時候，已經是下午了。紹興城比蘇州小，但更安靜。河道縱橫，小橋流水，白墻黑瓦，像一幅水墨畫。林遠讓船靠岸，帶著周文淵和趙虎進城。他沒穿官服，換了一身便裝，像個來游玩的富家公子。
“王爺，先去哪？”周文淵問。
“先去錢永昌家?！?br>錢永昌的宅子在城東，是個三進的大院子，門口蹲著兩個石獅子，門楣上掛著一塊匾——“錢府”。林遠讓趙虎去敲門，一個老門房開了門，警惕地看著他們。
“幾位找誰？”
“找錢老板。我們是京城來的，有筆生意想跟他談談。”
老門房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番。“老爺身體不適，不見客?！?br>“我們是趙閣老介紹來的?！?br>老門房臉色變了。“您稍等，小的去通報。”
他關上門，急匆匆跑進去了。周文淵壓低聲音。“王爺，您怎么知道錢永昌認識趙承安？”
“猜的?！绷诌h笑了，“同鄉(xiāng)，又都是做生意的，不可能不認識?！?br>過了片刻，門開了。一個穿綢衫的中年男人迎出來，白白胖胖，一臉和氣，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。和錢四海有幾分像。
“幾位是趙閣老介紹來的？快請進，快請進?！?br>林遠跟著他進去，穿過前廳，到了花廳?；◤d里擺著紅木家具，墻上掛著名人字畫，桌上擺著茶具。錢永昌請他們坐下，吩咐丫鬟上茶。
“敢問幾位貴姓？”
“姓林，從京城來?！绷诌h端起茶盞，慢悠悠喝了一口，“錢老板身體可好些了？”
“好多了，好多了。就是**病，不礙事。”錢永昌笑著，“林老板做什么生意？”
“糧食?！?br>錢永昌的笑容僵了一瞬?！凹Z食？林老板也做糧食生意？”
“不是也做，是專做?！绷诌h放下茶盞，“聽說錢老板手里有糧，想跟錢老板談談合作?！?br>“林老板說笑了。我就是個小商人，哪有什么糧?！?br>“錢老板謙虛了。廣源糧行在蘇州收了多少糧，我可是知道的?！?br>錢永昌的臉色徹底變了。他站起來，盯著林遠。“你到底是誰？”
“我說了，姓林，從京城來?！?br>“京城姓林的多了，你到底——”
“林遠。寧王林遠?！?br>錢永昌腿一軟，跌坐在椅子上。他的臉白了，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。
“王……王爺……”
“別緊張。本王不是來抓你的?！绷诌h靠回椅背，“本王就是想問問，你收的那些糧，賣給誰了？”
“王、王爺，小的不知道您在說什么——”
“錢老板，本王既然能找到這來，就已經查得差不多了。你現在說，還能算你戴罪立功。等本王把證據擺在你面前，那就不是戴罪立功的事了?！?br>錢永昌渾身發(fā)抖，嘴唇哆嗦著，說不出話。
“錢老板，本王給你一炷香的時間考慮?！绷诌h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“一炷香之后，如果你還不說，本王就把你交給紹興知府。紹興知府是趙承安的人，你覺得他會怎么對你？”
錢永昌的臉色從白變青。他知道，趙承安的人不會救他，只會滅口。
“我說……我說……”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，“王爺，小的全說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