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侯府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曉行夜宿，風(fēng)餐露宿，押解隊伍終于在傍晚時分抵達了京城。夕陽西下，余暉如碎金般灑在大地之上，將整座京城鍍上了一層暖而沉的光暈，卻驅(qū)不散空氣中彌漫的蕭索與威嚴。，微微仰起頭，目光怔怔地望著那座巍峨矗立的城門，脖頸仰得發(fā)酸，才勉強將城門的全貌收入眼底。城門高大雄偉，青磚砌就的墻體厚重堅實，仿佛能抵御千軍萬**侵襲，兩扇朱漆大門上，密密麻麻釘滿了黃銅鉚釘，每一顆都有她的拳頭大小，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，歷經(jīng)歲月沖刷，依舊透著不容侵犯的威嚴。門洞深邃幽暗，像一張張開的巨獸之口，黑沉沉的，望不見盡頭，仿佛要將所有踏入其中的人，盡數(shù)吞噬。城墻上，持戟的衛(wèi)兵身姿挺拔，鎧甲在夕陽的映照下，泛著暗紅色的光，像凝固的鮮血，透著刺骨的寒意，他們目光銳利，如鷹隼般掃視著下方的人群，周身散發(fā)著生人勿近的氣場。。沈家在蘇州，蘇州的城門也算寬闊，卻沒有這般撼人的氣勢；蘇州的城墻也算高聳，卻沒有這般逼人的威嚴。這座城，就像一頭蟄伏在大地上的巨獸，沉默而兇猛，微微張開嘴，便讓人心生敬畏，也心生寒意，等著將每一個踏入其中的人，卷入未知的漩渦。，而是從側(cè)門緩緩進入。一踏入城門，嘈雜的聲響便如潮水般涌了過來，瞬間將她包裹——小販沿街叫賣的吆喝聲，聲調(diào)抑揚頓挫，此起彼伏；馬車碾過青石板路的轆轆聲，沉重而沉悶，夾雜著馬蹄的嘚嘚聲；驢子的嘶鳴聲，尖銳刺耳；孩子的哭鬧聲，清脆響亮，還有婦人的哄勸聲、男子的談笑聲，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，像一鍋煮沸的粥，喧鬧而雜亂，讓她有些手足無措。，店鋪林立，鱗次櫛比，酒旗、茶旗在晚風(fēng)里輕輕招展，繡著各式紋樣的幌子隨風(fēng)擺動，格外醒目。行人摩肩接踵，往來如梭，有的身著錦袍華服，氣度不凡，騎著高頭大馬從街上疾馳而過，馬蹄踏過石板，濺起細碎的塵土；有的挑著擔(dān)子，在人縫里艱難鉆行，擔(dān)子上的貨物輕輕晃動，發(fā)出輕微的聲響；還有的婦人牽著孩子，慢悠悠地走著，低聲說著家常。沈檀香從未見過這么多人，多得像蘇州運河里的魚，擠擠挨挨，摩肩擦踵，每個人都步履匆匆，神色各異，誰也不知道，自己要往哪里去，又要奔赴怎樣的命運。，只是微微低下頭，斂著眉眼，默默跟著隊伍往前走。腳上那雙周頭給的舊布鞋，依舊大得不合腳，走一步，鞋尖便拖一下地面，鞋底與青石板摩擦，發(fā)出沙沙的輕響，格外刺耳。腳底的傷口早已結(jié)了厚厚的血痂，硬邦邦地貼在皮膚上，走路雖不似先前那般鉆心的疼，卻依舊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，每走一步，都像是在提醒她，這段顛沛流離的日子，還未結(jié)束。，穿過一條條縱橫交錯的街巷，避開了喧鬧的集市，最終在一座氣勢恢宏的大宅角門前停了下來。宅門肅穆，青磚黛瓦，飛檐翹角，雖只是角門，卻也透著侯府的氣派?！吧蚬媚?，到地方了，這是鎮(zhèn)北侯府?！崩蠌埱那淖哌^來，壓低聲音說道，語氣里帶著幾分關(guān)切，還特意指了指門楣上那塊烏木匾額。匾額漆黑發(fā)亮，上面用金粉題著“鎮(zhèn)北侯府”四個大字，筆力遒勁，大氣磅礴，透著一股凜然的正氣。他一路上對沈檀香頗為照顧，端水送糧，時常提醒她腳下的碎石，大抵是記著她救過自己一命的恩情，“姑娘分到了這座侯府當(dāng)差，以后……多保重?！保抗饴湓谀墙情T上。角門不算寬大，可門楣上的磚雕卻精細得令人驚嘆——纏枝蓮花蜿蜒纏繞，花瓣層層疊疊，紋路清晰，栩栩如生；云紋鶴鹿點綴其間，鶴鳥展翅欲飛，鹿兒昂首佇立，一層疊一層，密不透風(fēng)，每一刀雕刻，都透著工匠的匠心。她微微側(cè)身，透過虛掩的門縫往里看，隱約能看到里面錯落的回廊和飛檐，一層疊一層，曲徑通幽，仿佛沒有盡頭。她在蘇州的時候，曾聽府里的老仆說過，京城侯府的門檻比人還高，當(dāng)時只當(dāng)是戲言，如今親眼所見，才知所言非虛，這侯府的氣派，遠非蘇州的世家所能比擬。，一個管事嬤嬤從角門里走了出來。她約莫四十來歲，身形微胖，面容端莊，卻帶著幾分不茍言笑的嚴肅，穿著一身靛藍色的綢裙，料子光滑，針腳細密，頭上戴著兩支素銀簪子，沒有多余的裝飾，卻收拾得利利落落，周身散發(fā)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嚴。她手里捧著一本泛黃的名冊，指尖輕輕翻動著，目光掃過隊伍，最終落在名冊上，緩緩念出沈檀香的名字?！吧蛱聪?，鎮(zhèn)北侯府。”，卻清晰有力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，沒有絲毫波瀾，仿佛只是在念一件無關(guān)緊要的物件。沈檀香深吸一口氣，緩緩走上前，身姿依舊挺直，沒有因為自己階下囚的身份而卑躬屈膝，只是微微垂著眼，斂著神色。管事嬤嬤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，目光銳利，先落在她蒼白的臉上，停留了一瞬，似是在審視她的模樣，又緩緩下移，看了看她沾滿塵土的手腳，還有那雙不合腳的舊布鞋，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視?！鞍咽稚斐鰜??！惫苁聥邒唛_口，語氣依舊冷淡。。她的手不算纖細，指尖有些粗糙，指腹上帶著薄薄的繭子，那是常年做針線、碾藥材、搓藥捻留下的痕跡，是她十幾年學(xué)醫(yī)、持家的印記。管事嬤嬤伸出手，輕輕捏住她的手腕，力道不重，卻帶著審視的意味，翻過她的手掌，看了看掌心的繭子，又逐一看了看她的手指，拇指在她指腹的繭子上輕輕按了按，眉頭微微皺了一下，似是有些意外，卻終究沒說什么，松開了她的手?！案襾??！?br>沈檀香默默應(yīng)了一聲，跟在管事嬤嬤身后，踏入了角門。一進門，她的腳步便下意識地慢了下來，鼻尖縈繞著一股淡淡的檀香，混著草木的清芬，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墨香，與外面的塵土氣息截然不同，透著侯府的雅致與肅穆。
這座侯府，比她這輩子見過的任何宅邸都要大，都要氣派。從角門進去，先是一條長長的夾道，兩側(cè)是高高的青磚圍墻，墻上爬滿了枯黑的藤蔓，葉子早已落盡，只剩下光禿禿的藤條，纏繞交錯，像老人手上凸起的青筋，顯得格外蒼涼。夾道的地面，鋪著平整的青石板，被歲月磨得光滑發(fā)亮，踩上去沒有絲毫聲響。穿過夾道，視野忽然豁然開朗——亭臺樓閣錯落有致，假山流水相映成趣，雕梁畫棟，朱紅的廊柱，彩繪的屋檐，層層疊疊地鋪展開去，像一幅鋪展的水墨長卷，又像一場遙不可及的夢，美得不真實。
沈檀香在沈家長大，沈家在蘇州也算殷實人家，有三進的院子，花園里還有一座小小的假山，種著些奇花異草，平日里也算雅致?？筛@座鎮(zhèn)北侯府比起來，沈家簡直是麻雀窩比鳳凰巢，不值一提。她跟著管事嬤嬤往前走，路過一處院落，院中種著幾株高大的銀杏，金黃的葉子在晚風(fēng)里輕輕搖曳，簌簌落下，鋪了一地，像一層厚厚的金毯，踩上去沙沙作響，悅耳動聽。廊下掛著幾籠鳥雀，畫眉在籠里跳來跳去，叫聲婉轉(zhuǎn)悠揚，清脆悅耳，與這侯府的肅穆，添了幾分生機。一個穿紅綾襖的丫鬟，端著描金茶盤，從回廊那頭輕步走來，身姿纖細，步履輕盈，看到管事嬤嬤，連忙側(cè)身讓到一邊，微微低著頭，眉眼低垂，大氣都不敢喘，連多余的目光都不敢投過來，直到她們走過，才敢緩緩抬起頭，飛快地瞥了一眼，又連忙低下頭，匆匆走開。
沈檀香收回目光，沒有再多看，只是默默跟在管事嬤嬤身后，一路往里走。越往里走，周遭越安靜，前面的亭臺樓閣漸漸遠去，身后的細微喧嘩也漸漸消散，連鳥雀的鳴叫都聽不見了?；乩茸兊锚M窄了許多，墻上的朱漆也斑駁陳舊，有幾處已經(jīng)剝落下來，露出里面的灰泥，顯得有些破敗。腳下的青石板縫里，長出了枯黃的野草，被人反復(fù)踩扁，貼在地上，毫無生氣。
沈檀香的心，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。她隱約察覺到，自己要去的地方，恐怕并非什么好去處。這般偏僻荒涼，與侯府前面的雅致氣派，簡直是兩個天地。
管事嬤嬤在一處院門前停了下來，不再往前走。
沈檀香緩緩抬起頭，目光落在門楣上，只見上面刻著三個字——棲云院。這三個字是刻在青石板上的，筆力遒勁，氣勢不凡，想來當(dāng)年題字之人，定是個有學(xué)識的，可歷經(jīng)風(fēng)雨侵蝕，字口已經(jīng)模糊不清，邊角也有些磨損，要仔細辨認，才能看清這三個字的模樣。院門虛掩著，沒有上鎖，門上的銅環(huán)生滿了綠銹，斑駁不堪，輕輕一碰，便會落下細碎的銹末。門口的石階縫隙里，長滿了枯黃的野草，在晚風(fēng)中瑟瑟發(fā)抖，像是在訴說著這座院落的荒涼與孤寂。
管事嬤嬤沒有推門，只是站在門口，緩緩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沈檀香。她的目光，不像方才那般冷淡疏離，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——不是同情，更不是憐憫，而是一種見慣了生死、見慣了苦難的麻木，仿佛早已看透了這里的一切。
“丫頭，”她開口了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像是怕被什么人聽到，語氣里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告誡，“嬤嬤多嘴說一句，你且記好。這院里住的，是侯府的大少爺，顧彥之。大少爺身子不好，常年纏綿病榻，脾氣也怪異得很，旁人輕易近不得?！?br>她頓了頓，目光落在沈檀香臉上，似是在觀察她的反應(yīng)，又似是在等她問些什么。沈檀香沒有問，只是安靜地站著，身姿挺拔，眉眼平靜，眼底沒有絲毫慌亂，仿佛早已做好了應(yīng)對一切的準備。
“這院里的丫鬟，”管事嬤嬤繼續(xù)說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，沒有絲毫波瀾，“前前后后，已經(jīng)換了九個了。上一個，在這院里待了不到三個月，就瘋了，被家人接回去了，聽說至今還瘋瘋癲癲，見了人就躲?！?br>沈檀香的手指，在袖中微微攥緊，指尖深深嵌進掌心，傳來一陣細微的疼痛，可她臉上依舊沒有絲毫神色，只是默默聽著。
“嬤嬤，那九個丫鬟，都怎么了？”她終究還是開口了，聲音很輕，卻很清晰，沒有絲毫顫抖。
管事嬤嬤看了她一眼，那目光里，有說不清的復(fù)雜，有惋惜，有麻木，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?！白叩淖撸〉牟?，瘋的瘋?！彼従徴f道，頓了一下，聲音壓得更低了，“有一個，沒了?！?br>沒了。這兩個字，從她嘴里說出來，輕飄飄的，像風(fēng)吹走一片落葉，沒有絲毫重量，卻像一把冰冷的**，狠狠扎進沈檀香的心底。她的后背，一陣發(fā)涼，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直躥頭頂，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。她隱約明白，這座看似平靜的棲云院，藏著不為人知的兇險，而她，即將踏入這片漩渦之中。
“能不能活著出來，”管事嬤嬤把名冊合上，輕輕拍了拍，目光緊緊盯著沈檀香，語氣里帶著幾分宿命般的意味，“看你造化了?！?br>她說完，沒有再等沈檀香回答，轉(zhuǎn)身便走，步履不緊不慢，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回廊的盡頭，只留下沈檀香一個人，站在棲云院的門口，迎著微涼的晚風(fēng)，周身被一股孤寂與寒意包裹。
沈檀香站在門口，沒有推門，也沒有動。她聽到身后傳來細碎的腳步聲，還有幾道壓得極低的說話聲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，飄進她的耳朵里——是那幾個和她一起來的新丫鬟，她們被分到了侯府的其他院子，路過這里，看到了站在門口的她。
“就是她？那個被分到棲云院的丫頭？”一個丫鬟的聲音，帶著幾分好奇，又帶著幾分畏懼。
“噓，小聲點，別讓她聽到！”另一個丫鬟連忙壓低聲音，語氣里滿是緊張，“聽說那棲云院，已經(jīng)趕走九個丫鬟了，沒一個有好下場的?！?br>“可憐見的，年紀這么小，就要待在那種地方。我聽我院里的老嬤嬤說，上一個丫鬟，是被抬出去的，整個人都傻了，見了人就哭，嘴里不知道念叨著什么，嚇?biāo)廊肆??！?br>“你們說，侯府大少爺?shù)降资鞘裁疵?？真的是瘋病嗎？還是有什么別的隱情？”
“誰知道呢！反正咱們可千萬別靠近那院子，免得惹禍上身?！?br>“走走走，別站在這兒了，怪瘆人的，再晚了，管事嬤嬤該罰咱們了?！?br>腳步聲漸漸遠去，消失在回廊盡頭，周遭又恢復(fù)了寂靜，只剩下晚風(fēng)穿過枯枝的嗚咽聲。沈檀香深吸了一口氣，晚風(fēng)帶著深秋的寒意，吸入肺腑，讓她清醒了許多。祖父的話，又一次在耳邊響起——活下去，不管在哪里，不管多難，都要活下去。
她伸出手，輕輕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院門。門軸發(fā)出一聲刺耳的“吱呀”聲，尖銳而綿長，像是什么東西在暗處發(fā)出的慘叫，在寂靜的院落里，格外突兀，聽得人心里發(fā)慌。她深吸一口氣，跨進院門，入目的景象，讓她的腳步瞬間頓住，心底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荒涼。
荒涼。這是她腦子里冒出的第一個詞，也是最貼切的詞。
院中的花草，全都枯死了。不是秋天該有的那種枯萎——葉子落盡，枝干挺拔，等著來年春天再抽枝發(fā)芽。這里的枯，是死枯，是根都爛在了泥土里的枯，枝干干癟發(fā)黑，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，毫無生氣。殘枝敗葉鋪了一地，厚厚的一層，踩上去不是沙沙的輕響，而是咔嚓咔嚓的碎裂聲，像是踩在干枯的骨頭上，令人心悸。院中的石桌石凳，歪歪斜斜地倒在一旁，石桌面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，從中間一直裂到邊緣，像是被雷劈過，又像是被人用利器砸過，裂痕里積滿了灰塵和枯葉。墻角的角落里，堆著一堆碎瓷片，青花的、粉彩的、霽紅的，雜亂地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原本是什么器皿，也分不清被砸了多久——碎片上積了厚厚的一層灰，灰上又長了淡淡的霉斑，透著一股潮濕的霉味。
廊下，一架古琴倒扣在那里，落滿了灰塵，像是被人丟棄的垃圾。沈檀香走過去，小心翼翼地蹲下身，伸出手，輕輕拂去琴身上的一層薄灰。琴是上好的蕉葉式，琴面是百年梧桐木，紋理清晰，質(zhì)地溫潤，琴底是梓木，堅硬耐用，琴軫是上好的白玉，雖蒙塵已久，卻依舊能看出溫潤的光澤。只是，琴弦已經(jīng)全斷了，斷口參差不齊，琴身上布滿了深深淺淺的劃痕，像是被人用利器反復(fù)刮過，還有幾處凹陷，顯然是被人狠狠砸過。她小心翼翼地把琴翻過來，看到琴腹里，用朱砂刻著兩個字——“澗素”。這是琴的名字，她在沈家的時候，曾聽祖父說過，“澗素”是前朝流傳下來的名琴，音色悠揚，價值連城，乃是世間難得的珍品。
可如今，這張價值連城的名琴，卻像垃圾一樣，被隨意丟棄在廊下，蒙塵受辱，無人問津。沈檀香輕輕嘆了口氣，把琴小心翼翼地放回去，動作輕柔，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，眼底閃過一絲惋惜。她站起身，目光掃過整個院落，發(fā)現(xiàn)院中只有兩個人。一個頭發(fā)花白的老仆，正蹲在井邊打水，動作遲緩而笨重，每彎腰一次，都像是身上的每一根骨頭都在疼，發(fā)出輕微的**聲。他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短褐，膝蓋和肘部都磨得發(fā)白，布料粗糙，緊緊貼在身上，顯得格外單薄。另一個是年輕的丫鬟，坐在廊下的石階上，低著頭，專注地縫補著一件破舊的衣裳，頭發(fā)用一根木簪簡單挽著，露出一截細瘦蒼白的脖頸。她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襖子，袖口磨出了毛邊，手指上纏著一塊破舊的布條，像是受了傷，縫補的動作有些笨拙，卻依舊很認真。
老仆最先看到了沈檀香，他愣了一下，停下手中的動作，緩緩放下水桶，站起身，瞇著眼睛，仔細看了她一會兒，眼神渾濁，似是有些看不清。
“你是……”他開口，聲音沙啞干澀，像是被砂紙磨過，帶著歲月的滄桑。
“老人家，我是新來的丫頭，被管事嬤嬤分到棲云院的?！鄙蛱聪阄⑽⑶飞?，語氣恭敬，沒有絲毫怠慢，“不知老人家怎么稱呼？”
“叫我忠伯就好?！崩先说哪抗?，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，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審視，又看了看她那雙不合腳的舊布鞋，眼底閃過一絲復(fù)雜的情緒。他的眼白渾濁發(fā)黃，瞳仁周圍有一圈灰藍色的環(huán)，那是年歲大了才會有的痕跡，透著一股歲月的悲涼?！澳恪趺磿环值竭@院來了？”他猶豫了一下，還是問出了口，語氣里帶著幾分惋惜。
“管事嬤嬤分的，我也不知?！鄙蛱聪闫届o地回答，沒有過多的抱怨，也沒有過多的疑問。
忠伯的嘴唇動了動，像是想說什么，話到嘴邊，又硬生生咽了回去，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，那口氣很長，很沉，像是從心底最深處嘆上來的，帶著無盡的無奈與悲涼?！澳情g是你的屋子。”他指了指東廂的一間小屋，屋子狹小，屋頂?shù)耐咂行┢茡p，看起來格外簡陋，“你先去收拾一下吧，簡陋了些，湊合用?！?br>他又指了指廊下的年輕丫鬟，語氣緩和了幾分：“那是啞女，天生不會說話，性子也怯懦。你平日里有什么不懂的，就來問老奴，別為難她?！?br>啞女聽到忠伯的話，緩緩抬起頭，朝沈檀香看了一眼。那一眼很快，像受驚的小獸從洞里探出頭來，飛快地看了一眼外面的動靜，便又匆匆縮了回去，眉眼低垂，神色怯懦。她的左頰，有一道淺淺的疤痕，已經(jīng)結(jié)了痂，顏色呈淡紅色，像是被什么尖銳的東西劃傷的，傷口還沒完全愈合，周圍的皮膚依舊有些紅腫，顯得格外刺眼。
沈檀香沒有多問，只是微微點了點頭，朝著忠伯欠了欠身，便朝著東廂的小屋走去。她走到屋門前，輕輕推**門，一股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，夾雜著淡淡的塵土氣息，讓她忍不住皺了皺眉頭。
屋子比她想象的還要小，狹**仄，勉強能容下一張床和一張桌子。一張窄小的木板床，放在屋子的角落里，床板堅硬，鋪著一層薄薄的稻草，上面疊著一床舊被褥，被褥洗得發(fā)了白，邊角都磨毛了，甚至有幾處破損，卻疊得整整齊齊，干干凈凈，看得出來，平日里有人打理。一張缺了一條腿的木桌，靠在窗邊，桌面上積了一層薄灰，還有幾道深深的劃痕。墻角，放著一只破了個洞的瓦盆，應(yīng)該是用來盛水的。窗戶上的窗紙，破了好幾個窟窿，晚風(fēng)從窟窿里灌進來，帶著深秋的寒意，吹得窗紙嘩嘩作響。
沈檀香走到床沿邊，輕輕坐下來，床板硬邦邦的，硌得**生疼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手指上，還有在路上磨鞋底時留下的水泡，有幾個已經(jīng)破了，露出里面粉紅色的嫩肉，沾著些許塵土，顯得有些狼狽。她把手攥成拳頭，又緩緩松開，指尖的疼痛，讓她更加清醒——她現(xiàn)在，只是一個寄人籬下的丫鬟，生死未卜，唯有好好活著，才能不辜負祖父的托付。
祖父說過，活下去。好，她活。不管這里有多兇險，不管日子有多艱難，她都要活下去。
她彎下腰，開始收拾屋子。先找來墻角的抹布，沾了些水，小心翼翼地把桌子擦干凈，一遍又一遍，直到桌面上的灰塵被擦去，露出木頭的紋理。又把那只破了洞的瓦盆擺正，放在墻角，雖然破了，卻還能勉強使用。最后，她把床上的被褥重新疊了一遍，疊得整整齊齊，和原來一樣。擦桌子的時候，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桌底，有什么東西刻在木頭里，凹凸不平，硌得指尖發(fā)*。她好奇地把桌子翻過來，湊到窗口的微光下，仔細看去。
桌底，刻著幾個字，歪歪扭扭的，筆畫潦草，像是用指甲一點一點劃出來的，力道很深，卻因為歲月的侵蝕，變得有些模糊。那幾個字是：“別待在這里?！?br>字跡很淺，不仔細看，根本發(fā)現(xiàn)不了。沈檀香盯著那幾個字，看了很久，眼底閃過一絲復(fù)雜的情緒，有恐懼，有疑惑，還有一絲堅定。她輕輕把桌子翻回去，用抹布擦掉桌面上殘留的灰塵，仿佛剛才看到的那幾個字，只是一場幻覺。
她把自己的小包袱打開，里面只有幾樣?xùn)|西——一件換洗的粗布衣裳，是她從沈家?guī)С鰜淼模呀?jīng)有些破舊；一塊用了一半的胰子，是周頭在路上給她的；一包在路上攢的藥材，是她趁著休整的時候，在路邊采的，都是些常見的草藥，能治些小傷小??；還有貼身藏著的銀針包和那兩卷書，那是她的命，是祖父的心血。她把書和針包，小心翼翼地塞進枕頭底下，用被褥蓋好，又把藥材放在擦干凈的桌子上，把衣裳疊好，放在床尾，擺放得整整齊齊。
做完這些，她又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。窗外，天色漸漸暗了下來，夜幕籠罩了整個棲云院，院中沒有點燈，黑漆漆的一片，連正房那邊，也沒有絲毫光亮，像一座空無一人的宅院，透著一股陰森的氣息。
不多時，忠伯端著一碗粥和半個饅頭，走了進來。粥是涼的，米粒硬邦邦的，上面還浮著一層淡淡的浮沫，饅頭是陳的，顏色發(fā)黃，掰開的時候，掉了一地的碎渣。他把碗和饅頭放在桌子上，猶豫了一下，還是停住了腳步。
“丫頭，”他開口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像是怕被什么人聽到，語氣里帶著幾分告誡，“晚上不管聽到什么聲音，都別出來，待在自己的屋子里，關(guān)好門，別出聲?！?br>沈檀香抬起頭，看著忠伯。老人的臉上，皺紋很深，深得像刀刻的一樣，每一道皺紋里，都藏著說不盡的話，藏著無盡的滄桑與無奈，可他一句也不肯多說，只是深深地看著她，眼神里滿是憐憫。
“忠伯，”她叫了一聲，聲音很輕，“大少爺他……為什么要趕走那些丫鬟？那些丫鬟，真的是因為他脾氣不好，才走的嗎？”
忠伯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沈檀香以為他不會回答了，久到窗外的天色，徹底黑了下來。他緩緩抬起頭，看向正房的方向，眼神復(fù)雜，有惋惜，有畏懼，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傷。
“不是趕走?！崩先私K于開口了，聲音比方才更低了，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，“是留不住?！?br>他說完，沒有再多說一個字，轉(zhuǎn)身便走，佝僂的背影，在漆黑的院落里，顯得格外孤寂，很快就消失在暮色之中。
沈檀香端起桌上的粥，喝了一口。粥是涼的，帶著一股淡淡的糊味，米粒硬得像沙子，難以下咽，可她還是耐著性子，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又把那半個陳饅頭，掰成小塊，塞進嘴里，慢慢嚼著，一點一點地咽下去。祖父說過，餓的時候，要慢慢吃，吃太快，傷胃。這句話，她一直記在心里。
她把碗洗干凈，放在門口，又回到屋里，關(guān)上房門，靠著門板，靜靜地坐了一會兒。門板冰涼，寒意透過門板，傳到她的身上，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。
天徹底黑了。整個棲云院，沒有一點光亮，黑漆漆的，伸手不見五指。窗外，一片漆黑，只有晚風(fēng)穿過枯枝的嗚咽聲，像有人在暗處哭泣，又像是有人在低聲冷笑，聽得人心里發(fā)慌。沈檀香從枕頭底下，摸出那只鹿皮銀針包，輕輕摩挲著，指尖感受到針包的溫潤，心底才稍稍安定了一些。她摸了摸里面的銀針，又小心翼翼地把針包塞回枕頭底下，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。
她躺下來，躺在床上，睜著眼睛，看著頭頂黑漆漆的房梁，毫無睡意。隔壁的正房，一片寂靜，沒有腳步聲，沒有說話聲，連一絲呼吸聲都聽不到，安靜得像一座墳?zāi)?，透著一股陰森的氣息?br>沈檀香緩緩閉上眼睛，腦海里，又浮現(xiàn)出周頭給她的那雙舊布鞋。鞋太大了，不合腳，走一步拖一步，磨得腳底生疼，可她穿著它，走完了剩下的路，熬過了最艱難的時光。她想，這座棲云院，大概就是那雙舊布鞋——太大了，不合腳，藏著未知的兇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