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夜拾將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灶王爺上天的日子。，最后一個音還在雪地里打轉(zhuǎn)。王員外家的白事吹完了，四十文錢揣進(jìn)懷里，她轉(zhuǎn)身就走?！懊瞎媚?，留下吃碗熱乎飯吧！”管家追出來喊?！安涣耍依镉腥说?。家里有人”是她弟弟平安。十歲的娃，一個人在家，灶膛里的火不知道滅了沒有。，地上的積雪沒過了腳踝。孟憲踩著雪往回走，風(fēng)刮在臉上跟刀子似的。她把領(lǐng)口攏了攏，加快了腳步。，她聞到了血腥味。，混在冰冷的空氣里，像一把生銹的刀，割著她的鼻子。。：“阿憲，這世道，多管閑事的人死得最快?！?。，又停下了?！鞍?，見死不救，那是**。行了行了，”她罵了自己一句，“就你話多?！?。
土地廟后面那棵歪脖子樹下，雪地里趴著一個人。身下的雪被血染成了暗紅色，洇開好大一片，像在白色的宣紙上潑了一碗朱砂。背上插著兩支箭，肩頭和肋下的刀傷翻著皮肉，棉襖爛得不成樣子，有幾處已經(jīng)凍硬了，跟冰碴子粘在一起。
孟憲蹲下來，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。
還有氣。很弱，但還在。
她猶豫了三秒鐘。
三秒鐘里，她想了三件事：第一，家里只剩半袋子雜糧面了，養(yǎng)不起多余的嘴。第二，這人的傷這么重，金瘡藥得花不少錢。第三，萬一這人是什么逃犯，她這輩子的太平日子就算到頭了。
然后她把這三點全推翻了。
她把手伸到那人腋下，把他翻了過來。
雪光映照下，她看見了一張年輕的臉。眉骨高，鼻梁挺秀，薄唇緊抿，下頜線條硬朗——是個極好看的后生。但好看歸好看，這張臉白得跟紙似的，嘴唇發(fā)紫，分明是失血過多快要死了。
他的領(lǐng)口敞著，露出一塊系在脖子上的護(hù)身符。
孟憲認(rèn)得那種護(hù)身符——軍中的東西，邊關(guān)的將士們?nèi)巳硕加幸粋€，銅質(zhì)的，上面刻著“平安”二字。
她爹也有一塊。
她爹說，那是他在鎮(zhèn)北軍當(dāng)兵的時候發(fā)的，戴了十幾年，后來給了她。
“你是當(dāng)兵的？”孟憲低聲問。
那人當(dāng)然不會回答。
孟憲咬了咬牙，把那人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，使勁往起站。沉。死沉。這后生看著瘦，身上的肉跟鐵疙瘩似的，壓得她腿肚子打顫。雪地又滑，她一腳踩下去，差點沒站穩(wěn)。
“你***，”孟憲罵了一句，“吃了多少飯長這么沉？”
她咬著牙往前走。
半炷香的路，她走了足足一炷香。
不對——應(yīng)該說，那段路長得像是走了一輩子。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，北風(fēng)灌進(jìn)領(lǐng)口跟刀子割似的。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雪，背上那個人時不時地悶哼一聲，但始終沒有醒過來。
等到了家門口，孟憲渾身上下都濕透了，分不清是雪水還是汗水。
院門沒鎖，她一腳踹開。院子里黑燈瞎火的，灶房里也沒有光亮——平安大概已經(jīng)睡了。孟憲把那人拖進(jìn)自己住的東廂房，放到炕上，點了燈。
燈光一亮，她才看清這人的傷有多重。
兩處箭傷，一處在前胸，一處在后肩。刀傷三道，分別在左臂、右肋和肩胛。棉襖已經(jīng)被血浸透了，黏糊糊地貼在身上。有幾處傷口已經(jīng)開始發(fā)黑，再不處理，怕是撐不過今晚。
孟憲站在炕邊看了他一會兒，轉(zhuǎn)身去灶房燒水。
水燒上的工夫，她先去西廂房看了一眼平安。小子蜷在被窩里，睡得很沉，懷里還抱著她給他刻的那個木頭小人。孟憲把被角掖了掖，輕手輕腳地退出來。
灶房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了泡。孟憲舀了一盆熱水端回東廂房，翻出家里的藥箱子——那是她爹留下來的，里面有金瘡藥、白藥、干凈的棉布和剪子。
她先把那人的棉襖剪開。
棉襖底下的傷比她想的還要重。箭頭還嵌在肉里，周圍的皮膚已經(jīng)發(fā)黑發(fā)紫，刀傷最深的一道在肋下，皮肉翻開，能看見里面的骨頭。
孟憲的手頓了一下。
她見過傷，但沒見過這么重的傷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用熱棉布把傷口周圍的污血擦干凈，然后拿起剪子，對著箭頭的位置比劃了一下。
“忍著點?！彼f。
她知道他聽不見。
剪子扎進(jìn)肉里的時候，那人猛地動了一下，嘴里發(fā)出一聲悶哼。孟憲按住他，手上沒停，把箭頭一點一點地往外拔。血涌出來，噴了她一手，溫?zé)岬?，帶著鐵銹味。
那人猛地睜開了眼。
那雙眼睛——狹長，眼尾微微上挑，瞳孔是極深的黑色，像冬天的深潭，看不出底。那雙眼睛看著她，冷得像刀。
孟憲沒有躲。
她低下頭，繼續(xù)拔箭頭。
“你看我也沒用，”她說，“箭頭不***你就得死。”
那人沒說話，只是死死地盯著她。孟憲感覺到他的身體在發(fā)抖——不是因為疼，是因為在強(qiáng)撐著不讓自己昏過去。
她加快了手上的動作。
第二個箭頭在后肩，比前胸那個還深。孟憲費了好大的勁才***，血又噴了一次。那人又悶哼了一聲，但始終沒有叫出來。
孟憲把金瘡藥倒在傷口上，按住。
“你要是疼就叫出來，”她說，“我又不會笑話你?！?br>那人沒叫。
他只是看著她的眼睛，忽然開口說了兩個字。
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，但孟憲還是聽出來了。
他說的是：“多謝。”
然后他又昏過去了。
孟憲看著他那張白得跟紙一樣的臉，半晌沒動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她還沒收錢呢。
往常她給人吹嗩吶，都是先收錢后辦事。今天倒好，不但沒收錢，還倒貼了金瘡藥和棉布。
她對著昏迷不醒的人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兩銀子，”她說，“金瘡藥一兩，棉布二百文，出診費一兩，剩下的算我辛苦錢。記住，你欠我三兩?！?br>那人當(dāng)然沒反應(yīng)。
孟憲把傷口全部包扎好，又給他蓋了一床被子，這才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的手在抖。
不是因為冷，是因為剛才拔箭頭的時候，她的手一直很穩(wěn)?，F(xiàn)在不用穩(wěn)了，手就開始抖了。
她把手攥成拳頭，攥了一會兒，不抖了。
灶房里的水還燒著。孟憲去把火滅了，又把染血的棉布和剪子收拾干凈。等她忙完這一切，已經(jīng)快半夜了。
她忽然想起平安還在陳大嬸家。
不對——她把平安接回來了。
不對不對——她壓根就沒去接！
孟憲一拍腦門，抓起外衣就往外跑。
陳大嬸家在鎮(zhèn)子?xùn)|頭，從她家走過去要一盞茶的工夫。孟憲一路小跑，雪地里摔了兩個跟頭，等到了陳大嬸家，渾身上下都是雪。
陳大嬸開的門，一見她就數(shù)落：“我說孟姑娘，你也忒放心了！把平安扔我這兒一整天，連個信兒都不給！小子哭了好幾回，問你是不是不要他了！”
“對不住對不住，”孟憲賠著笑，“今天王員外家白事，忙忘了?！?br>“忙忘了？”陳大嬸瞪她，“你是忙忘了還是又撿了什么東西回來？”
孟憲心虛地摸了摸鼻子。
陳大嬸一眼就看出來了：“你真撿東西了？”
“沒有沒有，”孟憲趕緊擺手，“就是……路上碰見個熟人，說了幾句話?！?br>陳大嬸狐疑地看著她，到底沒再追問。平安已經(jīng)在她家炕上睡著了，懷里還抱著那個木頭小人。孟憲把弟弟抱起來，小子迷迷糊糊地睜開眼，喊了一聲“姐”，又閉上了眼睛。
“走吧走吧，”陳大嬸把她往外推，“回去好好歇著，明天別再把孩子扔我這兒一天了?！?br>“知道了知道了?！?br>孟憲抱著平安往回走。雪小了一些，但風(fēng)還在刮。平安在她懷里縮了縮，她把他裹緊了。
到家的時候，她先去東廂房看了一眼。
那人還在昏迷，但呼吸平穩(wěn)了一些。孟憲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——燙。果然還是發(fā)燒了。
她又去灶房燒了一鍋熱水，用棉布蘸著給他擦了額頭和手心。折騰了好一陣，那人的體溫才慢慢降下來。
平安在西廂房喊她：“姐——”
孟憲趕緊過去。
“姐，你還沒吃飯呢。”平安坐在炕上，揉了揉眼睛。
孟憲愣了一下。她確實還沒吃飯。
灶房里還有早上剩的半鍋粥，孟憲熱了熱，跟平安一人一碗。粥已經(jīng)稀得能照見人影，但總比沒有強(qiáng)。
平安喝著粥，忽然問：“姐，咱家是不是來人了？”
孟憲筷子一頓：“沒有?！?br>“那我怎么聽見東屋有動靜？”
“老鼠?！?br>“哦?！逼桨残帕恕?br>吃完飯，平安又睡了。孟憲把碗筷收拾了，又去東廂房看了一眼。那人還在昏睡，但呼吸比之前更平穩(wěn)了一些。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，燒退了一些。
她這才坐到炕沿上，長長地出了一口氣。
今天一天，從早忙到晚，先是王員外家的白事，然后又撿了個半死不活的傷兵回來。四十文錢還沒捂熱乎，就搭進(jìn)去一兩銀子的金瘡藥。
她爹說得對，救一個人，就是惹一身騷。
孟憲把那把嗩吶從袖子里拿出來，放在枕邊。
這把嗩吶是她爺爺傳下來的。爺爺孟廣陵，當(dāng)年是宮廷首席樂師，伺候過兩朝皇帝。先帝賜過他一塊匾，上書“天籟之音”。后來她爹辭了官，帶著一家老小來了清平鎮(zhèn)，這把嗩吶就傳到了她手上。
銅身上刻著細(xì)細(xì)的紋路，蓮花纏枝，龍鳳呈祥。吹口處被歲月磨得溫潤，泛著柔和的光。
孟憲把嗩吶擦了擦，放在枕邊。
她合衣躺下，聽著外頭的風(fēng)聲。
雪還在下。
她想，明天得去鎮(zhèn)上買些傷藥，還得給那個當(dāng)兵的弄點吃的。他那個樣子，怕是幾天沒吃飯了。
她又想，這些都得花錢。今天賺的四十文，加上之前攢的，大概有二三兩銀子。夠是夠了，但接下來一個月就得緊巴著過了。
她又想，萬一那人傷好了賴著不走怎么辦？
又想，萬一那人傷好不了死了怎么辦？
又想，萬一那人是什么逃犯怎么辦？
想著想著，她罵了自己一句。
救都救了，想這些有什么用。
她閉上眼睛。
外頭的雪越下越大，風(fēng)呼呼地刮著。灶膛里的火早就滅了，屋子里冷得跟冰窖似的。孟憲把被子裹緊了一些，翻了個身。
她想起她爹臨終前說的話。
“阿憲，這嗩吶里有咱們孟家的魂兒。你爺爺用它吹給皇上聽，爹用它吹給鄉(xiāng)親們聽。你……你想吹給誰聽，都行?！?br>她那時候沒說話，只是把嗩吶抱在懷里。
六年了。
她從沒讓它磕著碰著過。
她又翻了個身。
東廂房那邊安安靜靜的，只有偶爾傳來的呼吸聲。
孟憲忽然覺得有點好笑。
她和那個當(dāng)兵的，連對方的名字都不知道。他就這么躺在她的炕上，她就這么睡在他的隔壁。要是讓陳大嬸知道了，怕是又要念叨她三天三夜。
“三兩銀子，”她對著黑暗中的屋頂說，“記住，你欠我三兩銀子?！?br>沒人應(yīng)她。
她笑了一下，閉上了眼睛。
窗外的雪還在下，一片一片，落在院子里，落在屋頂上，落在清平鎮(zhèn)的每一條街巷。
她不知道，東廂房里那個昏迷的人，在她說出“三兩銀子”的那一刻，微微動了一下手指。
那是他昏迷兩天來，第一次對外界的聲音做出反應(yīng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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