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驚雷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我是在一陣窒息般的鈍痛里醒來的。腦袋沉得像灌了鉛，渾身的骨頭仿佛被人拆開重組過。，而后緩緩聚焦在對面墻上的電子鐘。。，像幾點鬼火，泛著陰冷的光?！懊⒚ⅰ！薄?，昂貴的西裝皺得像是在垃圾堆里滾過，領帶松垮地掛在脖子上。他眼睛紅腫，下巴冒出密密麻麻的青色胡茬，整個人透著一股瀕臨崩潰的疲憊?！澳阈蚜恕！彼曇魡〉脜柡Γ裆凹埬ミ^粗糙的桌面，“有沒有哪里不舒服？頭疼不疼？想不想吐？”，只是緩緩轉頭看向窗外。，幾顆星星淡得幾乎看不見，像隨時會徹底熄滅?！拔易屷t(yī)生給你加了鎮(zhèn)靜劑?！背桃購娨琅f握著我的手，拇指一遍遍摩挲我的手背，動作神經(jīng)質般重復，像是在拼命確認我還在身邊?！八挥X就好了，睡醒了，就都忘了?！?？！，指尖冰涼刺骨?！跋娜剑蔽彝鴳K白的天花板，聲音干得像揉碎的枯葉，“真的死了嗎？”
程屹強的動作瞬間僵住。
“芒芒……”
“車禍死的？”
“我簽的字？”
“夠了！”程屹強猛地站起身，椅子腿狠狠擦過地面，發(fā)出刺耳的銳響，“不要再問了！醫(yī)生說你需要休息！需要安靜！”
他喘著粗氣，胸口劇烈起伏，仿佛剛跑完一場透支生命的馬拉松。
下一秒，他忽然蹲下身，重新攥住我的手，把臉深深埋進我的掌心。
“芒芒！”他的聲音止不住發(fā)抖，帶著濃重的哭腔，“我們結婚吧！忘了過去，忘了他，忘了所有不好的事，我照顧你一輩子，好不好？”
他抬起頭，眼眶里蓄滿滾燙的淚水，眼神真誠得近乎卑微。
“我會對你好的，我發(fā)誓！會比他對你好一千倍，一萬倍！”
我靜靜看著他。
這張臉，我看了整整三年。他有溫柔的笑，關切的眼神，有深夜悄悄為我掖被角的手。所有人都說，程屹強是上天給我的補償，是我劫后余生的禮物。
可是。
可是為什么，當他這樣滿眼懇切地望著我時，我心里有個角落，正傳來尖銳刺骨的疼。
“程屹強。”我輕輕開口，聲音平靜得可怕，“你認識陸承宇，是不是？”
他瞳孔猛地一縮，眼底瞬間掠過慌亂。
“不只是認識?！蔽宜浪蓝⒅难劬?，一字一頓地開口，“你早就知道他沒死，是不是？”
病房門被輕輕推開。
鄭予安端著水杯站在門口，臉色蒼白得像一張薄紙。白大褂外面套著一件風衣，顯然是剛從自己任職的醫(yī)院趕過來，神情滿是局促。
“水……水來了?！彼觳阶哌M來，把杯子放在床頭柜上，手抖得格外厲害，“芒芒，喝點水?！?br>我沒有接，只是定定地看著她。
“鄭予安?！蔽医兴拿?。
她渾身一顫，水杯里的水瞬間晃出一圈圈漣漪。
“三年前，夏冉出事那天，”我語速緩慢，字字清晰，“你在醫(yī)大一院，是不是？你是當天的當值產(chǎn)科醫(yī)生?！?br>鄭予安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，白大褂的衣角都跟著不停顫抖。
“芒芒，你別問了……我求你別問了……”她拼命搖頭，像是在躲避什么避之不及的臟東西。
“我問你，”我盯著她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里狠狠擠出來，“那天，陸承宇在不在？”
鄭予安猛地捂住嘴，頭搖得更兇，眼淚糊滿了整張臉。
“不在，對不對？”我聽見自己的聲音，冷靜得不像本人，“他不在，夏冉的丈夫周凱也不在。所以手術同意書上，遲遲沒有人簽字。所以醫(yī)生才會問，保大人還是保孩子。”
我緩緩抬起手，凝視著自己的掌心。這只手，曾經(jīng)簽下過改變所有人命運的字，如今卻冰涼得沒有一絲溫度。
“所以，是我簽的字?！?br>“是我，簽了‘保孩子’三個字?！?br>“是我，選擇了保孩子？”
“是我？”我抬眼，掃過鄭予安，掃過程屹強，最終望向這間純白得令人窒息的病房，“是我，**了夏冉?！?br>“不是！”鄭予安突然尖叫起來，撲到床邊死死抓住我的手，指甲幾乎掐進我的皮肉里，“不是的！不是你的錯！夏冉那是車禍！是為了救路邊的孩子被車撞的！那時候離預產(chǎn)期還有半個多月呢！”
她話音猛地剎住，臉色瞬間慘白如死，顯然是說漏了天大的秘密。
“她本來就沒救了，對嗎？”我輕聲追問，聲音輕得像羽毛，卻帶著讓人無法躲避的力道。
鄭予安猛地松開手，像觸電一般往后退，一直退到墻邊，背貼著冰冷的墻面，緩緩滑坐到地上。
“她……她本來就沒救了！”鄭予安突然崩潰尖叫，“就算當時陸承宇在——”
她慌忙死死捂住嘴，眼底滿是驚恐，再也說不出一個字。
病房里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，連呼吸聲都變得清晰可聞。
“所以，”我輕輕點頭，淚水無聲地滑落臉頰，“陸承宇沒有拋棄夏冉，沒有在手術同意書上簽字，選擇保孩子不保大人。”
“所以，我這三年恨他恨得要死，恨到把自己逼得失憶——”
“是錯的?！?br>程屹強猛地抓住我的肩膀，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：“芒芒！不是這樣的！陸承宇他——”
“他怎么了？”我冷冷打斷他，目光冷得像刃，“他在夏冉出事的時候不在場，所以就該死？所以他‘死’了，是活該？是報應？是你——”我死死盯著程屹強眼底的慌亂，“是你們所有人，一起給我編了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？”
程屹強搭在我肩膀上的手，一點點松開。
他看著我，眼神里滿是不可置信，像是在看一個完全陌生的怪物。
“你……”他聲音發(fā)顫，“你想起來了？”
“沒有?！蔽页读顺蹲旖?，露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弧度，“我什么都沒想起來?！?br>“我只是，”我抬手輕輕按在自己的心臟位置，語氣平靜無波，“這里，突然就不疼了。”
病房里依舊死寂，只有鄭予安壓抑的啜泣聲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地回蕩著。
我以為，這就是真相的全部。
我以為，這場纏繞我三年的漫長噩夢，終于可以畫上句號。
我緩緩閉上眼，試圖輕舒一口氣，讓緊繃的神經(jīng)放松片刻。
然后——
一陣掌聲突然響起。
一下、一下，緩慢又清晰，在死寂的病房里格外刺耳。
那不是鼓勵的掌聲，也不是同情的掌聲。
那是一種，看著獵物終于踏入精心布置的陷阱，帶著玩味與篤定的欣賞式掌聲。
“精彩?！?br>一個低沉的、帶著淡淡笑意的男聲，從門口緩緩傳來。
“林芒，你比我想象的，還要隱忍?！?br>我渾身的血液，在這一刻瞬間凍結，連呼吸都戛然而止。
因為那個聲音——
是陸承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