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冥來的挑戰(zhàn)者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聽瀾釣場來了一個人。。當(dāng)時王大爺正往江邊走，手里拎著那袋窩料，琢磨著今天該往哪個位置打。他一抬頭，就看見遠(yuǎn)處的小路上有個人影正朝這邊走來。，可每一步都踏得很穩(wěn)。隔著老遠(yuǎn)，王大爺就看見他身上的東西在反光，一閃一閃的，晃得人眼睛疼?！斑@是誰家少爺來了？”王大爺嘀咕了一句。，王大爺才看清他身上的行頭——一身戶外裝備，從上到下全是沒見過的牌子，面料看著就貴，拉鏈都是銀光閃閃的。背上背著一個漁具包，那包比王大爺見過的大，也比王大爺見過的精致，皮子是那種啞光的黑色，縫線細(xì)密整齊，一看就不是凡品。，是那人手里的竿。竿是收起來的，裝在竿袋里，竿袋也是定制的，上面繡著一個圖案，像是只鳥，又像是條魚，王大爺認(rèn)不出來。但那竿袋的料子，那做工，那透出來的一股氣勢，王大爺活了六十多年，頭一回見。，是那個人本身。，劍眉星目，鼻梁高挺，嘴唇抿成一條線，臉上沒什么表情。他往那兒一站，就像一把出鞘的劍，鋒芒畢露，讓人不敢直視。，連窩料都忘了撒。，停下腳步，問：“這里是聽瀾釣場？”，可聽著就是有分量，像是從胸腔里壓出來的，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：“是……是啊。聽說這兒有個老板，姓余？有有有，小余嘛，在那邊?！蓖醮鬆斕滞鴺淠沁呉恢?，“就那個，靠椅子上那個?！?。柳樹下，一把竹椅，一個人。那人靠在椅子上，腦袋微微歪著，眼睛閉著，手里攥著一根竹竿。竹竿伸向江面，竿梢下頭浮著一只浮漂，浮漂一動不動的。
“他在睡覺？”那人問。
“呃……是吧?！蓖醮鬆斦f，“他天天這樣，坐著坐著就睡著了，睡著睡著就醒了?！?br>那人沒再說話，抬腳就往那邊走。
王大爺在后面喊：“哎，你找他啥事啊？”
那人沒回頭，只丟下一句話：“挑戰(zhàn)?！?br>王大爺愣在原地，半天沒反應(yīng)過來。
釣場里的人漸漸都注意到了這個不速之客。那個經(jīng)常來釣魚的年輕人抬起頭，看見那人身上的裝備，眼睛一下子亮了。他放下自己的竿，站起來，想過去搭話，可看見那人的臉色，又沒敢動。
燕南飛也看見了。
他當(dāng)時正蹲在江邊，守著他那根玻璃鋼竿。聽見腳步聲，他轉(zhuǎn)過頭，就看見了那個人。他瞇起眼睛，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，然后吹了聲口哨。
“乖乖，”他小聲說，“這是來頭不小啊?！?br>那人沒理他，徑直走向柳樹。
余忘機還在睡。
他睡得很沉，呼吸均勻，胸膛微微起伏。陽光從柳枝的縫隙里漏下來，灑在他臉上，斑斑駁駁的。那根竹竿還攥在他手里，竿身微微傾斜，浮漂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。
那人走到他面前，站定，低頭看著他。
等了一會兒，余忘機沒醒。
那人又等了一會兒，余忘機還是沒醒。
那人終于伸出手，在他肩膀上推了一把。
“喂?！?br>余忘機的腦袋晃了晃，沒睜眼。
那人又推了一把，這回力氣大了些。
“醒醒?！?br>余忘機這才慢悠悠地睜開眼睛。他的眼神很茫然，像是剛從很深很深的夢里被人拽出來。他眨了眨眼，看著面前這個人，看了好幾秒，才開口：
“你是？”
那人往后退了一步，站直了身子，聲音清朗：
“我叫謝鯤鵬。北冥一脈，嫡傳弟子?！?br>余忘機又眨了眨眼，沒說話。
謝鯤鵬等了一會兒，見他沒有反應(yīng)，眉頭微微皺了皺。他深吸一口氣，說：
“我此行是來挑戰(zhàn)的?！?br>余忘機還是沒說話，只是看著他。
謝鯤鵬的眉頭皺得更深了。他走南闖北這么多年，挑戰(zhàn)過的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，什么樣的反應(yīng)都見過——有緊張的，有興奮的，有不服氣的，有裝腔作勢的?？上裱矍斑@人這樣，一句話不說，就那么看著他的，還是頭一回。
他又等了一會兒，終于忍不住問：“你聽見了嗎？”
余忘機點點頭。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？”
余忘機想了想，說：“沒什么意思。”
謝鯤鵬愣住了。
他身后的不遠(yuǎn)處，燕南飛噗嗤一聲笑了出來。他趕緊捂住嘴，可笑聲還是從指縫里漏出來，嘰嘰咕咕的。
謝鯤鵬回頭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冷冷的，像刀子。
燕南飛趕緊收起笑容，低下頭，假裝在看自己的浮漂。
謝鯤鵬轉(zhuǎn)回來，重新看著余忘機。他壓了壓心里的火氣，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：
“我來挑戰(zhàn)你。你是釣叟的傳人，我是北冥一脈的傳人。你我之間，總該有一戰(zhàn)。”
余忘機看著他，過了好一會兒，才說：“你找我?guī)煾?？?br>“你師父已經(jīng)不在世了?！敝x鯤鵬說，“但他的名號還在。他當(dāng)年以一根竹竿釣盡天下，如今你繼承了他的竿，就該繼承他的名。我來，就是要看看，這根竿到底值不值那個名。”
余忘機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竹竿。竹竿上裂紋縱橫，透明膠帶纏了一圈又一圈，在陽光下泛著陳舊的光。
他抬起頭，說：“不值?！?br>謝鯤鵬又愣住了。
“不值？”他問。
“不值?！庇嗤鼨C說，“你要挑戰(zhàn)，去找別人吧?！?br>他說完，又往椅背上一靠，閉上眼睛，準(zhǔn)備繼續(xù)睡覺。
謝鯤鵬的臉色變了。
他長這么大，還從沒被人這樣無視過。他是北冥一脈最年輕的第六境，是天釣界公認(rèn)的年輕一輩領(lǐng)**物，是無數(shù)人仰望的對象。他到哪兒，哪兒就有目光追隨；他說什么，什么就有人附和。
可眼前這個人，這個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T恤、趿拉著人字拖、三年沒釣上一條魚的人，居然說“不值”，然后就要繼續(xù)睡覺？
謝鯤鵬深吸一口氣，又深吸一口氣。
他告訴自己，要冷靜。師父說過，心浮氣躁是釣魚的大忌。他修煉這么多年，不是白修的。
他走到余忘機身邊，蹲下來，平視著他。
“你聽我說，”他的聲音很輕，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，“我不是來惹事的。我只是想和你比一場。無論輸贏，我都認(rèn)。就一場，行不行？”
余忘機沒睜眼，但眼皮動了動。
謝鯤鵬繼續(xù)說：“我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。我從小就聽師父說起釣叟的名字，說他當(dāng)年如何一竿釣盡天下，如何讓整個天釣界為之震動。我練了二十年，就是為了有一天能站在釣叟傳人面前，和他公平一戰(zhàn)?！?br>他的聲音里有了些別的東西，不是驕傲，不是鋒芒，而是……一種很深的執(zhí)念。
余忘機終于睜開眼睛。
他看著謝鯤鵬，看著那雙眼睛里燃燒的東西。那種眼神他見過——那是燕南飛說起那個夢時的眼神，是王大爺說起年輕時的眼神，是李嬸說起死去的丈夫時的眼神。
是放不下的人才會有的眼神。
余忘機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說了一句話：
“等我睡醒再說?！?br>謝鯤鵬：“……”
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可又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等他睡醒再說？
這是接受挑戰(zhàn)了，還是沒接受？是答應(yīng)了，還是敷衍？他要是睡到明天怎么辦？睡到后天怎么辦？睡到明年怎么辦？
謝鯤鵬蹲在那里，表情復(fù)雜得像調(diào)色盤。
身后又傳來笑聲。這回不是噗嗤一下，而是實在憋不住的那種，哈哈的，雖然壓著，但已經(jīng)壓不住了。
謝鯤鵬回頭，看見燕南飛蹲在江邊，肩膀一聳一聳的，整個人都在抖。
謝鯤鵬站起來，大步走向他。
燕南飛感覺到有人走近，趕緊咳嗽兩聲，正了正臉色?？勺旖沁€掛著笑，怎么都收不回去。
謝鯤鵬在他面前站定，低頭看著他。
燕南飛抬起頭，和他對視。
兩個人就這么看著，誰也不說話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燕南飛先開口了：“那個……你找他有事是吧？你們聊，你們聊，我釣魚，不打擾?！?br>謝鯤鵬說：“你笑什么？”
燕南飛眨眨眼：“我沒笑啊?！?br>“你笑了。”
“我真沒笑?！?br>“我聽見了?！?br>燕南飛撓撓頭，想了想，說：“那個……我是想起了一件好笑的事，不是笑你。真的。”
謝鯤鵬盯著他看了半天，終于移開目光。他深吸一口氣，又走回余忘機身邊。
余忘機已經(jīng)又睡著了。呼吸均勻，胸膛起伏，睡得很香。
謝鯤鵬站在那里，看著這個睡得旁若無人的家伙，一時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。
走了吧，不甘心。留下吧，又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時候。
他咬了咬牙，把漁具包往地上一放，在余忘機旁邊找了塊干凈的地方，坐了下來。
等就等。
他謝鯤鵬等了二十年，不差這一會兒。
太陽慢慢升高了。
釣場里的人越來越多。老釣客們各自占著位置，打窩的打窩，調(diào)漂的調(diào)漂，下竿的下竿。一切和往常一樣，只是所有人的目光，都時不時往柳樹那邊瞟一眼。
那個一身定制裝備的年輕人，就那么坐在那里，一動不動。他身邊躺著個打盹的老板，老板手里攥著根破竹竿，竿梢下頭浮著只浮漂。
這畫面怎么看怎么詭異。
王大爺端著茶杯，悄悄走到燕南飛身邊，壓低聲音問：“小伙子，那邊怎么回事？”
燕南飛正盯著自己的浮漂，聞言抬起頭，看了一眼柳樹那邊，又低下頭，小聲說：“挑戰(zhàn)的。”
“挑戰(zhàn)？”王大爺?shù)纱笱劬?，“挑?zhàn)什么？”
燕南飛說：“挑戰(zhàn)小余唄?！?br>“小余？”王大爺?shù)穆曇舳甲兞苏{(diào)，“挑戰(zhàn)小余？那個三年沒釣上一條魚的小余？”
燕南飛點點頭。
王大爺愣了半天，然后笑了。他笑得直拍大腿，笑得茶杯里的水都灑出來了。
“哎喲喂，”他笑著說，“這可真是……這可真是……”他笑得說不出話來。
旁邊幾個老釣客也聽見了，都笑起來。那個經(jīng)常來釣魚的年輕人也笑了，笑得很輕，嘴角帶著點不屑。
“挑戰(zhàn)那個空軍司令？”有人說，“這不是來搞笑的嗎？”
“人家那一身裝備，怕是花了不少錢吧？”
“有錢人閑得慌唄，找個由頭玩玩?！?br>“小余要是應(yīng)戰(zhàn)，那可有好戲看了。三年不上魚的人，跟人家專業(yè)選手比？”
“他敢應(yīng)戰(zhàn)嗎？”
“我看懸?！?br>笑聲一陣一陣的。
謝鯤鵬坐在那里，把這些話聽得清清楚楚。他的臉色很難看，可他沒有動，也沒有說話。他只是坐在那里，眼睛看著江面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燕南飛站起來，走到他旁邊，蹲下來。
“喂?！?br>謝鯤鵬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他。
燕南飛壓低聲音說：“你別往心里去。他們不知道你是誰，也不知道小余是誰。他們就知道釣魚?！?br>謝鯤鵬沒說話。
燕南飛又說：“你是北冥一脈的吧？我聽說過。你們那兒出來的，都是高手?！?br>謝鯤鵬終于開口：“你也是釣者？”
燕南飛咧嘴一笑：“我？我就是個蹭釣的，哪兒有免費的釣場就往哪兒鉆。高手算不上，低手都夠嗆。”
謝鯤鵬看了看他手里那根破破爛爛的玻璃鋼竿，沒說話。
燕南飛也不在意，往他身邊一坐，說：“你是真會挑時候。小余這人吧，平時挺好說話的，就是愛睡覺。他這一睡，誰也叫不醒。你得等，等他自然醒。”
謝鯤鵬問：“他經(jīng)常這樣？”
“天天這樣。”燕南飛說，“他一天能睡二十個小時，剩下四個小時發(fā)呆。我都懷疑他是不是有什么病?！?br>謝鯤鵬沉默了一會兒，問：“他真是釣叟的傳人？”
燕南飛看了他一眼，笑了：“你問我？我才來幾天，比你知道的多不了多少。不過我告訴你一件事?！?br>“什么事？”
“那天晚上，”燕南飛壓低聲音，“我看見他釣了一條魚。那條魚，金色的，半米多長，從水里飛出來的時候，月光照在它身上，亮得刺眼。他把魚摘下來，看了看，又放回去了。”
謝鯤鵬的眼睛亮了。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我親眼看見的?！?br>謝鯤鵬深吸一口氣，又緩緩?fù)鲁鰜?。他看向余忘機，眼神變了。不再是那種居高臨下的審視，而是一種……認(rèn)真的打量。
“那根竿，”他問，“就是那根破的？”
“就是那根?！毖嗄巷w說，“你別看它破，我覺得它不簡單。那裂紋，那膠帶，都是有講究的?！?br>謝鯤鵬點點頭，沒再說話。
太陽越升越高，轉(zhuǎn)眼就到了中午。
李嬸騎著三輪車來了。她拎著保溫箱走進釣場，第一眼就看見柳樹那邊多了個人。她愣了一下，問王大爺：
“那是誰？”
王大爺說：“挑戰(zhàn)小余的?！?br>李嬸皺起眉頭：“挑戰(zhàn)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人家說要挑戰(zhàn)小余，小余說等我睡醒再說，然后就睡著了，那人就在那兒等著?！?br>李嬸看著那個坐得筆直的年輕人，又看了看旁邊睡得正香的余忘機，搖了搖頭。
“這都是什么事兒?！彼止局?，從保溫箱里拿出一個盒飯，走到謝鯤鵬面前，遞給他。
“給，吃飯?！?br>謝鯤鵬抬起頭，看著這個陌生的中年婦女，愣了一下。
“我不要?！彼f。
“讓你吃就吃。”李嬸把盒飯往他手里一塞，“你坐了一上午了，不餓啊？人是鐵飯是鋼，吃飽了才有力氣等。”
謝鯤鵬捧著盒飯，一時不知道說什么。
李嬸又拿出一個盒飯，放在余忘機旁邊，說：“小余的，等他醒了給他。”然后又拿出一個，遞給燕南飛：“你的，別老蹭人家的，自己吃?！?br>燕南飛接過盒飯，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：“謝謝李嬸，李嬸最好。”
李嬸白了他一眼，騎上三輪車走了。
謝鯤鵬看著手里的盒飯，又看了看旁邊睡著的余忘機，再看看那個狼吞虎咽的燕南飛，心里忽然有種說不出的感覺。
這個破舊的釣場，這些普通的人，和他平時接觸的那個世界完全不同。在那里，人人都戴著面具，說話藏著三分，做事留著一手?？蛇@里，什么都不藏，什么都不留，就像這江面上的風(fēng)，清清爽爽的。
他打開盒飯，吃了一口。
味道不錯。
下午的時候，余忘機終于醒了。
他睜開眼睛，伸了個懶腰，打了個哈欠，然后看見了旁邊的謝鯤鵬。
謝鯤鵬正盯著他看。
余忘機眨眨眼，想了半天，才想起來這人是誰。他看了看天色，太陽已經(jīng)偏西了。
“你還在？”他問。
謝鯤鵬說：“我在等?！?br>余忘機點點頭，拿起旁邊的盒飯，打開，吃了一口。他吃得很慢，一口一口的，嚼得很認(rèn)真。
謝鯤鵬看著他，等他吃完。
余忘機吃了很久。他把飯盒里的每一粒米都吃干凈了，才放下飯盒，擦了擦嘴，看著謝鯤鵬。
“你等了一天了？”
“是。”
“就為了比一場？”
“是?！?br>余忘機沉默了一會兒，問：“為什么？”
謝鯤鵬說：“因為你是釣叟的傳人。”
余忘機說：“那又怎樣？”
謝鯤鵬說：“釣叟這個名字，值得我等?！?br>余忘機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
這個年輕人眼里的那種光，他見過。那是燕南飛說起那個夢時眼里的光，是王大爺說起年輕時眼里的光，是李嬸說起死去的丈夫時眼里的光。
是放不下的人才會有的光。
余忘機嘆了口氣。
他站起來，拿著那根竹竿，走到江邊。他站在那里，背對著謝鯤鵬，看著江面。
謝鯤鵬也站起來，走到他身邊。
余忘機說：“你想怎么比？”
謝鯤鵬說：“比釣魚。一個時辰之內(nèi)，誰釣的魚多，誰贏。”
余忘機搖搖頭。
“不比那個?！?br>“那比什么？”
余忘機想了想，說：“比等?！?br>謝鯤鵬愣住了。
“比等？”他問，“怎么比？”
余忘機指著江面，說：“你拿你的竿，我拿我的竿，一起拋下去。等。等到太陽落山。誰的浮漂動得多，誰贏?！?br>謝鯤鵬皺起眉頭：“這算什么比法？”
余忘機說：“釣魚的最高境界，不是你會釣，是你會等。”
謝鯤鵬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后點點頭。
“好?！?br>他走回自己的位置，從漁具包里拿出那根竿。竿袋打開的那一刻，周圍的人都倒吸一口涼氣。
那根竿太漂亮了。通體漆黑，泛著幽幽的光，竿身上鑲嵌著細(xì)細(xì)的金線，在陽光下閃閃發(fā)光。竿梢是那種極細(xì)極韌的材料，輕輕一抖，就嗡嗡作響。
謝鯤鵬把竿裝好，走到江邊，站在余忘機旁邊。
他側(cè)過頭，看著余忘機手里那根破竹竿。竹竿上裂紋縱橫，透明膠帶纏了一圈又一圈，在陽光下泛著陳舊的光。
兩根竿放在一起，對比太強烈了。一根價值連城，一根破爛不堪；一根光芒四射，一根黯淡無光；一根鋒芒畢露，一根普普通通。
可謝鯤鵬看著那根破竹竿，心里卻有一種奇怪的感覺。
那根竿太穩(wěn)了。
余忘機握著它，就像握著身體的一部分，那么自然，那么隨意，那么……理所當(dāng)然。
謝鯤鵬深吸一口氣，握住自己的竿。
兩個人同時拋竿。
兩根魚線飛出去，落在江面上。兩個浮漂立起來，一高一低，隔著一丈遠(yuǎn)的距離。
然后，他們開始等。
太陽慢慢往西邊沉。
釣場里的人都圍過來了。王大爺、燕南飛、那個年輕人、還有七八個老釣客，都站在不遠(yuǎn)處，看著這兩個人。
沒有人說話。
江風(fēng)輕輕吹著，吹得柳枝搖晃，吹得江面泛起細(xì)細(xì)的波紋。那兩根浮漂隨著波紋輕輕晃動，可誰都知道，那不是魚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。
謝鯤鵬的浮漂動了一下。他心頭一緊，可他沒有動。那是水波，不是魚。
又過了一會兒，他的浮漂又動了一下。這回是魚，一條小魚，試探性地碰了碰鉤。可他沒有提。
他在等。
等真正的機會。
他側(cè)過頭，看了一眼余忘機。余忘機的浮漂一動不動，就像釘在水面上一樣。余忘機本人也一動不動，眼睛盯著江面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謝鯤鵬收回目光，繼續(xù)盯著自己的浮漂。
太陽又沉下去一點。
忽然，謝鯤鵬的浮漂猛地往下一沉，沉下去足足兩寸。這是大魚咬鉤了！
謝鯤鵬手腕一抖，竿梢往下一彎，魚線繃得筆直。水面上炸開一朵水花，一條半斤重的鯽魚被扯出水面。
他贏了！
不對——他看了一眼余忘機的方向。
余忘機的浮漂動了。就在他提竿的那一刻，余忘機的浮漂也動了。輕輕一動，往下一沉，又浮起來。
謝鯤鵬愣住了。
他把魚摘下來，放進魚護里，繼續(xù)盯著余忘機的浮漂?？赡歉∑僖矝]動過，就那么立著，像是什么都沒發(fā)生。
太陽落山了。
謝鯤鵬釣到一條魚。余忘機，零條。
可謝鯤鵬知道，自己輸了。
因為在余忘機的浮漂動的那一刻，他感覺到了——那不是魚，那是別的什么。那是余忘機故意讓他看見的，是余忘機在告訴他：我可以釣，但我不釣。
謝鯤鵬放下竿，走到余忘機面前。
“你贏了?！彼f。
余忘機搖搖頭：“你釣到魚了，我沒釣到。”
謝鯤鵬說：“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?！?br>余忘機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后說：“你等了一天，就為了比一場?，F(xiàn)在比完了，你該走了?！?br>謝鯤鵬站在那里，看著這個穿著洗得發(fā)白T恤的年輕人。他想起師父說過的話：真正的釣者，不在魚，在心。
他終于明白了。
他彎下腰，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多謝指教?！?br>然后他收起竿，背起包，轉(zhuǎn)身離開。
走出幾步，他忽然停下來，回頭問：“你等的人，來了嗎？”
余忘機看著他，沒有說話。
謝鯤鵬點點頭，大步離去。
夕陽照在他身上，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
燕南飛走到余忘機身邊，問：“他會再來嗎？”
余忘機看著江面，說：“會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余忘機沒回答。
他只是看著那根竹竿，看著那些裂紋，看著那透明膠帶在夕陽下泛著的微光。
師父說過，三十年后，自有人來尋你。
來的，會是他嗎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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