燉肉滿院香，暗許一生諾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霍家院里飄出的肉香已經(jīng)彌漫了半條胡同。，馬大妮往里加了野蔥、老姜、曬干的山花椒，還有去年秋天采的野山菇。湯色奶白，油花在表面打著旋兒。。馮玲玲站在鍋臺邊，正貼著玉米面餅子。她手藝好，舀一勺和好的面，在手里團一團，“啪”一聲貼在鍋沿上，餅子服服帖帖，一圈貼完，蓋上木頭鍋蓋，燜一會兒就透出焦香味。。野山菇泡發(fā)了，和白菜片一起炒，再抓一把粉條扔進去，加點醬油，就是地道的東北山珍燉菜。。蘿卜切成細絲，用鹽殺出水，擠干了，加醋、糖、一點點辣椒油。冬天蔬菜少，這就算爽口菜了。，配合默契。馬大妮主勺，李會花打下手，馮玲玲管面食。時不時說笑兩句，氣氛熱絡(luò)。，豬肉已經(jīng)分割完畢，一塊塊碼在瓦盆里，蓋著干凈的麻布防凍?；艏殉秸谑帐皻埦帧压蜗聛淼?*埋了，血水潑到遠處雪地里，門板案板刷洗干凈。，蹲在墻角跟花花和青狼玩。他從懷里掏出塊烤豬肉——是下午在山上特意留的，掰成兩半喂給兩條狗。“花花，今天你立功了！”他摸著花花腦袋，“要不是你咬住豬后腿，佳辰也捅不進去那一刀?！?。青狼則急不可耐，一口吞了肉，又伸***馮永成的手心。，直起腰，看看天色?；宜{色的天空漸漸變成深藍，星星一顆一顆冒出來。遠處山林黑黢黢的，像趴著的巨獸。。油燈的昏黃光暈從一個個小窗戶透出來，在雪地上投出暖融融的影子。。，一般這個點就該回來了。林場離屯子五里地，走路得半個時辰。，沒過多久，胡同口傳來沉重的腳步聲，還有男人粗聲粗氣的說笑聲。
“老霍，今天那棵紅松真***大！三人合抱！”
“可不！放倒的時候，地面都震！明年開春，運下山能出多少好料子！”
是霍熊冬和馮秋長。
兩人身上都背著工具——斧頭、鋸子，用麻繩捆著背在背上。穿著厚重的棉工作服，戴著狗***，帽檐上結(jié)了一層白霜。臉凍得通紅，眉毛胡子上都是冰碴子。
剛走到霍家院門口，兩人就聞見肉香了。
“嚯！啥味兒這么香？”馮秋長抽抽鼻子。
霍熊冬也吸了口氣：“像是……野豬肉？”
兩人推開院門，走進來。先看見當(dāng)院那一溜瓦盆，里頭白花花的肉。又看見墻角的花花和青狼，還有正在收拾東西的霍佳辰和馮永成。
霍熊冬眼睛一下子瞪圓了。
“這……這咋回事？”他指著那些肉。
馮秋長也愣住了：“野豬？誰打的？”
馬大妮從灶屋出來，圍裙上沾著油漬，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：“還能有誰？你家小子和我家小子唄！”
她指著霍佳辰和馮永成：“這倆小兔崽子，偷摸上山，打回來一頭野豬！差點沒把我嚇?biāo)?！?br>霍熊冬和馮秋長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震驚。
“你倆打的？”霍熊冬走到霍佳辰面前，上下打量兒子。這一打量，才發(fā)現(xiàn)兒子棉襖袖子撕了個大口子，臉上還有沒洗凈的血點子。
“嗯。”霍佳辰點點頭，“向陽坡打的，半***，一百二十來斤?！?br>馮秋長也走到馮永成跟前：“你動手了？”
“我……”馮永成有點心虛，“我爬樹上去了……豬是佳辰捅死的……”
霍熊冬沒說話，蹲下身，翻開瓦盆里的肉仔細看。他干了一輩子伐木，年輕時也打過獵，懂行。
看刀口——干凈利落，順著骨縫走，一點不浪費。
看豬皮——燙得正好，毛刮得干凈。
看分割——前腿后腿里脊五花，分得清清楚楚，是按老規(guī)矩來的。
他站起身，看著霍佳辰，眼神復(fù)雜：“這刀工……誰教你的？”
“沒人教?！被艏殉綄嵲拰嵳f，“自己就會了?！?br>“放屁！”霍熊冬罵了一句，“沒人教你能分這么利索？我年輕時候跟劉三爺學(xué)了半年才學(xué)會分豬！”
霍佳辰不說話。這事兒沒法解釋。
馮秋長倒是笑了，拍拍霍熊冬肩膀：“老霍，孩子能耐了還不好？要我說，這是山神爺賞飯吃！咱倆年輕時候不也這樣？突然就會了，突然就敢了！”
這話說到霍熊冬心坎里了。他年輕時第一次打到狍子，也是莫名其妙就會了，好像天生就會。
他臉色緩和下來，但嘴上還是硬：“能耐歸能耐，偷摸上山這事兒不能輕饒！萬一出點啥事兒咋整？！”
“就是！”馬大妮接話，“我差點讓他嚇掉魂！”
李會花也從灶屋出來：“老馮，你可得好好說說永成！這孩子越來越虎了！”
兩個女人你一言我一語，把下午的驚嚇又說了一遍。霍熊冬和馮秋長聽著，臉色也嚴肅起來。
確實，打獵不是兒戲。野豬那東西，成年漢子拿著槍都憷頭，何況兩個半大小子拿著把破侵刀？
“行了，都少說兩句?！被粜芏粨]手，“肉都打回來了，人也囫圇個兒回來了，就是萬幸。以后不許了，聽見沒？”
后一句是對霍佳辰說的。
“嗯?！被艏殉近c頭。
“進屋吃飯吧?！瘪R大妮說，“肉燉好了，餅子也貼得了。永成，去叫你姐端菜。佳辰，擺桌子拿碗筷！”
一聲令下，大家都動起來。
霍家吃飯在正房屋里。屋子不大，**墻是一鋪大炕，炕上擺著炕桌。平時一家四口就在炕桌上吃飯。
今晚人多，馬大妮讓霍佳辰把平時不用的大方桌抬出來，擺在屋當(dāng)間。又搬來幾條長凳，勉強能坐下。
菜一道道端上來。
中間是滿滿一大盆野豬肉燉山菇，油汪汪的，熱氣騰騰。旁邊是白菜山菇粉條，酸菜燉血腸（血腸是李會花下午現(xiàn)灌的），蘿卜絲涼菜。還有一筐剛出鍋的玉米面餅子，焦黃噴香。
碗筷擺好，酒也倒上——是霍熊冬自己泡的參酒，里頭泡著山參、枸杞、五味子，酒色金黃。
男人們坐上桌，女人們還在忙活。馬大妮給每人盛了一大碗肉，李會花給大家分餅子，馮玲玲端著碗筷來回跑。
“玲玲，別忙了，坐下吃飯?！被粜芏泻?。
“哎，就來了。”馮玲玲應(yīng)了一聲，把最后一雙筷子放下，在馮永成旁邊坐下。
霍佳辰坐在她對面，一抬頭就能看見她。
馬大妮和李會花也忙完了，挨著坐下。一桌七個人，擠擠挨挨，熱氣騰騰。
“來！”霍熊冬端起酒碗，“第一碗，敬山神爺老把頭！謝謝他老人家賞飯，保佑孩子們平安回來！”
大家都端起碗——男人是酒，女人和孩子是熱水。齊齊舉了舉，霍熊冬和馮秋長喝了一大口，其他人象征性地抿了抿。
“第二碗，”霍熊冬又端起碗，看著霍佳辰和馮永成，“敬你倆小子！雖然虎了點，但好歹是條漢子了！見血了，成年了！”
這話說得鄭重。在山里，男孩第一次打到見血的大牲口，就是成年的標(biāo)志。往后可以跟著大人上山，可以喝酒，可以參與家里大事了。
霍佳辰端起面前的酒碗——剛才馬大妮給他也倒了一小盅，也就一兩左右。
“爹，”他看著霍熊冬，“這酒我喝。但從今往后，我不虎了。我知道輕重?！?br>霍熊冬盯著兒子看了幾秒，點點頭：“喝！”
霍佳辰端起酒盅，一飲而盡。酒很辣，順著嗓子眼一直燒到胃里。他嗆得咳嗽起來。
馮玲玲趕緊給他倒了碗熱水：“慢點喝。”
霍佳辰接過碗，喝了幾口，才壓住那股辣勁兒。抬頭看見馮玲玲關(guān)切的眼神，心里一暖。
“好了，動筷子吧！”馬大妮招呼，“都嘗嘗，這野豬肉香不香！”
大家這才開吃。
野豬肉燉得爛糊，肥瘦相間，入口即化。山菇吸飽了肉汁，鮮美異常。玉米餅子掰開，蘸著肉湯吃，簡直是人間美味。
一桌子人埋頭吃飯，只有碗筷碰撞聲和咀嚼聲。餓了半天，又是這么香的肉，誰也顧不上說話。
吃了七八分飽，節(jié)奏才慢下來。
馮秋長夾了塊肉，細細嚼著，問：“佳辰，你跟我說說，那豬是咋打的？詳細說說?！?br>霍佳辰放下筷子，把過程又說了一遍——這次說得更詳細，包括怎么判斷野豬的沖鋒路線，怎么利用地形，怎么指揮狗，怎么出刀。
他說得很平靜，像是在說別人的事。可聽在霍熊冬和馮秋長耳朵里，卻是心驚肉跳。
兩個老伐木工也是在山里摸爬滾打幾十年的人，一聽就知道，這孩子說的句句在理，而且不是紙上談兵，是實打?qū)嵉慕?jīng)驗。
“你咋知道野豬會往灌木叢里鉆？”霍熊冬問。
“受傷的野豬一般往密實的地方跑，那是本能?！被艏殉秸f，“向陽坡底下就是深溝，它要是跑下去，咱就追不上了。所以我故意往灌木叢那邊引。”
“你咋知道捅哪兒能要命？”
“豬脖子下頭，兩排肋骨中間，偏左一點，是心臟。要是捅不準(zhǔn)，就捅肺，肺漏氣了它也活不久?！?br>霍熊冬不說話了，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。
馮秋長感嘆：“老霍，你兒子……是個打獵的料子。天生的?！?br>這話說得霍熊冬心里又驕傲又復(fù)雜。驕傲的是兒子有出息，復(fù)雜的是……打獵這行當(dāng)，危險啊。
“開春吧，”霍熊冬放下酒碗，“開春化凍了，我跟場里請幾天假，帶你們進山轉(zhuǎn)轉(zhuǎn)。教你倆下套子，認腳印，咋看地形?！?br>霍佳辰眼睛一亮：“真的？”
“我啥時候說過假話？”霍熊冬瞪他，“但有一條，我不在的時候，不許偷摸上山！”
“嗯！”霍佳辰重重點頭。
馮永成也興奮起來：“霍叔，我也能去不？”
“去！都去！”霍熊冬大手一揮，“你爹也去！咱兩家一起！”
馮秋長笑了：“那敢情好。好久沒正經(jīng)打獵了?！?br>氣氛熱絡(luò)起來。男人們聊打獵，女人們聊家常。馬大妮說起誰家媳婦生了個大胖小子，李會花說后屯老趙家要嫁閨女了。馮玲玲安靜聽著，偶爾給弟弟夾菜。
霍佳辰的弟弟辰辰也回來了。九歲的小子，一進門看見滿桌子肉，眼睛都直了。馬大妮給他盛了滿滿一碗，他端著碗蹲在炕沿上吃，滿嘴流油。
“哥！”他邊吃邊說，“屯子里的小孩都說你可厲害了！一刀就把豬捅死了！”
霍佳辰笑著摸摸他的頭：“好好吃飯?！?br>“他們還說，以后要跟你上山打獵！”辰辰眼睛放光，“哥，你帶我去唄？我也想去！”
“去啥去！”馬大妮一巴掌拍在他后腦勺，“你才多大？老實在家待著！”
辰辰吐吐舌頭，不敢說話了。
一頓飯吃到月上中天。
酒喝光了，菜也吃得差不多了。男人們臉都紅撲撲的，話也多了起來。霍熊冬和馮秋長勾肩搭背，說起年輕時一起在林場干活的事。
“老馮，你還記不記得那年冬天，咱倆在二道溝子碰到熊**……”
“咋不記得！你嚇得褲子都濕了！”
“放屁！是你先跑的！”
兩個老哥們笑罵著，時光好像一下子倒退了二十年。
李會花和馬大妮收拾碗筷，馮玲玲幫忙。三個女人在灶屋刷碗，嘩啦啦的水聲里夾雜著低語和笑聲。
霍佳辰走到院子里，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。酒意散了些，腦子清醒了。
天上月亮很圓，照得雪地一片銀白。遠處山林靜默，偶爾傳來幾聲夜鳥叫。
身后傳來腳步聲。是馮玲玲。
她端著一盆刷鍋水，走到院墻邊，潑到雪地里。轉(zhuǎn)身看見霍佳辰，愣了一下。
“咋出來了？外頭冷?！彼f。
“透透氣?！被艏殉秸f。
馮玲玲把盆放在地上，也站在那兒，看著月亮。她的側(cè)臉在月光下很柔和，睫毛很長，鼻梁挺直。
“佳辰哥，”她忽然開口，“你今天……真不一樣了?！?br>霍佳辰心里一動：“哪兒不一樣了？”
“說不上來。”馮玲玲搖搖頭，“就是覺得……你好像一下子長大了。不是歲數(shù)長了，是……心里頭的東西不一樣了。”
這話說得很準(zhǔn)。
霍佳辰看著她，月光下，少女的身影單薄卻挺拔。他突然想起上輩子，她嫁人前那天，也是站在院子里，也是這樣看著月亮。
那時候她說：“佳辰哥，我要走了。往后……你要好好的?！?br>他說不出話，只能點頭。
然后她就走了，再也沒回來。
“玲玲，”霍佳辰開口，聲音很輕，“往后，你想嫁個啥樣的人？”
馮玲玲沒想到他會問這個，臉一下子紅了：“你……你問這干啥……”
“就問問?！?br>馮玲玲低著頭，腳尖在雪地上劃著：“我……我沒想過?！?br>“想想?！被艏殉秸f，“好好想想。要嫁，就嫁個對你好的。不打你，不罵你，知道疼你。家里窮點沒關(guān)系，人好就行?！?br>馮玲玲抬起頭，看著他。月光下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那你呢？”她小聲問，“你想娶個啥樣的？”
霍佳辰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我想娶個……我樂意對她好，她也樂意對我好的。平平淡淡過日子，生倆孩子，把孩子養(yǎng)大。等老了，還能一起看山看雪?！?br>他說得很慢，每個字都像在心里琢磨了很久。
馮玲玲沒說話，只是看著他。臉上的紅暈漸漸褪去，換成一種很溫柔的神情。
院子里很靜，能聽見屋里男人們的說笑聲，女人們的洗碗聲。
遠處，屯子里的狗叫了幾聲，又停了。
“我回去了?！瘪T玲玲忽然說，“碗還沒刷完?！?br>“嗯?！被艏殉近c頭。
馮玲玲端起盆，走了幾步，又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，霍佳辰記了很多年。
溫柔，清澈，帶著少女獨有的羞澀和期盼。
然后她轉(zhuǎn)身進了灶屋。
霍佳辰站在院子里，抬頭看著月亮。心里有個念頭，慢慢清晰起來。
這輩子，他不要什么大富大貴。
就要這間院子，這片山，這些人。
要爹娘平安，要永成健健康康，要玲玲……好好活著。
他要守好這一切。
正想著，院門忽然被敲響了。
“咚咚咚”，敲得很急。
霍佳辰皺眉，這么晚了，誰還來？
他走過去，拉開門閂。
門外站著個半大孩子，是屯子西頭老孫家的小子，叫孫小虎。孩子跑得氣喘吁吁，臉都白了。
“佳辰哥！不好了！”孫小虎上氣不接下氣，“你……你快去看看吧！劉三爺……劉三爺讓野豬拱了！”
霍佳辰腦子“嗡”的一聲。
“啥時候的事兒？在哪兒？”
“就剛才！在……在后山小道那兒！”孫小虎帶著哭腔，“三爺去下套子，碰上野豬了！流了好多血！我爹他們抬回來了，可……可三爺快不行了！”
屋里的人也聽見動靜了?；粜芏谝粋€沖出來：“咋回事？！”
霍佳辰回頭，看著父親，一字一句說：
“爹，劉三爺出事了?！?br>“咱們得去?！?br>月光下，少年的眼神堅毅如鐵。
這山里的規(guī)矩——見死不救，天理不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