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統(tǒng)四年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陶壺口冒出的最后一點熱氣，也慢慢散在了昏暗的光線里。趙辰端著粗陶碗的手停在半空，熱水輕輕晃動，映出他臉上閃過的驚訝。？大統(tǒng)四年？，卻找不到任何熟悉的記憶。他深吸一口氣，讓自己鎮(zhèn)定下來，把碗輕輕放回桌上。碗底碰到桌面的聲音，在這安靜中顯得特別清楚?！袄先思?，”趙辰再次開口，聲音已經(jīng)平穩(wěn)了許多，只是帶著點恰到好處的迷茫，“我從前……好像只聽過前朝的事，對這新朝代不太了解。這大乾朝，立國多久了？現(xiàn)在是什么光景？”——趙老頭，沒有馬上回答。他慢慢站起來，走到正對門的那張方桌前，伸出粗糙的手指，很輕地摸了摸中間那塊“趙李氏之牌位”的邊角，動作輕得跟那雙長滿老繭的手不太相稱。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才轉(zhuǎn)過身，背對著那三塊沉默的靈牌，看向趙辰。他臉上的皺紋在逆光中顯得更深了?！傲嗑茫俊壁w老頭的聲音低了下去，好像在回想一段并不遙遠的過去，“到今年，整整四年了?！保悬c駝的背挺直了一些，目光看向門外荒涼的山，好像能透過山看到很遠的地方?！八哪暌郧埃@天下還是前梁的，也是亂兵的天下，餓肚子的人的天下。”老人說得很慢，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，“梁朝**，已經(jīng)有一百多年了，皇帝在深宮里昏庸糊涂，世家大族在**里**奪利，苛捐雜稅比老虎還兇猛，勞役比大山還沉重。加上近百年來，北邊的胡人騎兵經(jīng)常南下?lián)屄樱吘呈剀娨淮未未驍≌蹋瑧?zhàn)火都燒到黃河兩岸了。田地荒蕪，家家戶戶空蕩蕩的，餓得易子相食……那真不是人過的日子?！保睦锟焖傧胫鴼v史。世家大族、胡人騎兵、大亂世……這**，確實有點像魏晉南北朝末期或者五代十國時的混亂局面?！昂髞砟兀俊彼m時問道?！昂髞?，就是各路豪杰起來，打來打去。大大小小的勢力，你方唱罷我登場，打了足足幾十年，百姓苦得沒法說。”趙老頭繼續(xù)說，“直到咱們現(xiàn)在的皇上，當年的晉國公，從河東起兵?；噬献约菏钱敱錾?，最知道老百姓的苦，也最明白強兵強國的道理。他手下的軍隊紀律嚴明，不騷擾百姓，每到一個地方就開糧倉救濟，招募流民種田，漸漸得到了人心?！?，老人說到“現(xiàn)在的皇上”時，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很復雜的光，有敬畏，有回憶，可能還有一點難以察覺的、親身經(jīng)歷過的人才懂的情緒?！盎噬虾軙帽鼤萌恕２还艹錾淼臀⑦€是世家子弟，只要有真本事、愿意效力的，都能得到合適的任用。只用了十幾年，就把各大割據(jù)勢力一個個平定了?！壁w老頭接著說，語速漸漸快了點，好像被那段不平凡的歲月觸動了，“四年前，也就是大統(tǒng)元年，皇上在洛陽黃袍加身，定國號叫‘大乾’，象征天道剛健，王朝要自強不息。年號‘大統(tǒng)’，就是要結(jié)束這一百多年**混亂的局面，真正統(tǒng)一天下，重建太平世界。統(tǒng)一天下……”趙辰低聲重復，“前朝的舊臣，現(xiàn)在都歸順了嗎？”，低聲說：“明面上歸順了，暗地里誰知道呢？六國滅了，人心可沒滅。
“說是‘統(tǒng)一’，其實不容易啊?；噬?*后，雷厲風行，推行了很多新**，都是為了**能長久安定。其中最重要的，就是廢除了前朝和亂世諸侯搞的那套分封**、貴族自己擁兵的老辦法，在全國實行‘郡縣制’?！?br>郡縣制！趙辰心里一動。這是秦朝為中國兩千年大一統(tǒng)打下基礎(chǔ)的**之一。把地方行**力收到中央，派流官去管理，打破貴族對土地和人口的世代壟斷。
“皇上下令，‘四海之內(nèi)都設(shè)郡縣’，法令由中央統(tǒng)一頒布。各地的太守、縣令都由**考核任命，不能**。又推行‘編戶齊民’**，重新統(tǒng)計全國戶口，把藏在豪強門下的流民、佃戶登記造冊，直接成為**百姓，承擔賦稅勞役。這樣，中央的命令可以直接下達到鄉(xiāng)鎮(zhèn)，錢糧兵員就能調(diào)動使用了?！?br>趙辰聽得仔細，這些措施，幾乎是歷史上強大中央集權(quán)王朝建立初期的標準做法，核心是加強控制和獲取資源。但聽趙老頭的語氣，并沒有普通百姓對嚴格管制的抱怨，反而有種……認同感？
“這些新**，老百姓能承受嗎？”趙辰試探著問。
趙老頭看了他一眼，眼神很深：“比起前朝末年那種亂收稅和亂世諸侯隨便搶掠，現(xiàn)在**的賦稅勞役，雖然有固定數(shù)額，但清清楚楚，而且給了老百姓活路?；噬献约撼錾砥胀?，后入行伍，最知道**的根本是‘農(nóng)業(yè)’和‘**’。所以建國后，大力鼓勵開墾荒地，分田給沒地的流民，減輕賦稅勞役，讓老百姓先能活下去。同時，建立‘軍功爵制’，在戰(zhàn)場上殺敵、為**出力的，不管什么出身，都可以按功勞授予爵位、賞賜田地。哪怕普通士兵，殺敵立功，也有機會改變命運?！?br>以農(nóng)戰(zhàn)立國，憑軍功授爵……這思路，和當年秦孝公任用商鞅變法，多么相似！趙辰明白了。大乾的開國皇帝，這是要走一條高度集權(quán)、資源調(diào)動能力極強的“強國”道路，想在最短時間內(nèi)凝聚國力，掃清內(nèi)外威脅。這也許可以解釋，為什么立國才四年，年號就顯得這么有進取心甚至有點壓迫感——“大統(tǒng)”。
“這么說，現(xiàn)在邊境還不安寧？還有戰(zhàn)爭？”趙辰敏銳地抓住了“軍功”背后的意思。
趙老頭沉默了一會兒，屋里的空氣好像隨著他的沉默變冷了一些。他又看向那三塊靈牌，這次看得更久，然后才聲音沙啞地開口：
“北邊的胡人，被打散了，但沒滅絕，草原上的部落還在，時不時來騷擾。西邊、南邊……還有一些前朝的殘余勢力，靠著地形頑抗。天下，”他停頓了一下，“是用血與火打下來的，想坐穩(wěn)，想真正‘統(tǒng)一’，流的血……還遠遠不夠?！?br>最后幾個字，他說得很輕，卻像鈍刀子刮在心上。趙辰順著他的目光，看向那三塊靈牌——“趙大龍”、“趙李氏”、“趙二虎”。一個猜想涌上心頭，讓他喉嚨發(fā)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