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**，連呼吸都帶著黏膩的水汽。

西湖像一塊被燒熱的碧玉，蒸騰著暑熱。

曲院風荷卻熱鬧得很，荷葉接天，粉荷亭亭，游船咿呀來回，把湖面劃出一道道綠白的碎玉。

葉扶搖戴著漁夫帽，踩著人字拖，一手冰鎮(zhèn)可樂，一手手機，百無聊賴地刷著微博。

她剛發(fā)完一條動態(tài)——扶搖首上：西湖的荷花開得真好，適合躺平。

配圖是碧葉粉荷，外加她比耶的倒影。

點贊寥寥，她卻毫不在意，反正“家族基金”每月準時到賬，窮游也游得理首氣壯。

忽然“撲通”一聲，像誰把一塊巨石砸進沸水里。

“有人掉湖里了！”

尖叫聲層層蕩開，人群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，呼啦圍到護欄邊。

葉扶搖被擠得踉蹌兩步，可樂差點灑身上。

她皺眉抬頭——湖面浮著一抹淺藍，像一朵睡蓮被打翻，正一點點沉下去。

旁邊，一個黑色身影翻過護欄，幾乎沒濺起水花就潛入水中。

“救人??！”

“誰會水？

快報警！”

嘈雜聲里，葉扶搖嘆了口氣，把可樂往地上一放，**一摘，鞋底一蹬，翻身躍過護欄。

冰涼的湖水瞬間裹住她，像一條巨大的絲綢被，從頭頂罩下來。

她潛過去，一把揪住落水者的后領，另一只手扣住黑衣少年的手腕，咬牙往上蹬。

“嘩啦——”三個人同時破出水面。

葉扶搖大口喘氣，湖水咸腥，灌得她喉嚨生疼。

“再堅持一下！”

她吼，聲音被風吹得七零八落。

游船靠過來，七八只手七手八腳把落水者拉上去。

她卻脫力，指尖開始發(fā)麻，眼前一陣陣發(fā)黑。

黑衣少年反手握住她手腕，聲音隔著水霧傳來：“抓緊！”

最后的意識，是他托住她腰，把她往船上推。

黑暗像濕透的幕布，一下子落下來。

再睜眼，是醫(yī)院天花板,右手被握得發(fā)麻。

她偏頭——病床旁坐著少年，黑發(fā)滴水，睫毛上還掛著細小的水珠，像沾了晨露的鴉羽。

他見她醒了，彎起眼睛，聲音沙啞卻溫柔：“謝謝你救了我，我叫謝圖南?！?br>
葉扶搖愣了半秒，十世記憶嘩啦啦涌上來，又嘩啦啦退下去。

她忽然笑了：“舉手之勞，別客氣?！?br>
說著想抽回手，卻發(fā)現(xiàn)對方握得更緊，指尖冰涼，掌心滾燙。

“喂，”她壓低聲音，“你握這么緊，是想收利息？”

少年耳根微紅，卻沒松手，只輕聲道：“我怕一松手，你又不見了。”

之后的日子像被誰按了加速鍵。

青旅前臺每天準時出現(xiàn)一杯冰美式，杯壁貼著便利貼：今天也要開心。

南宋御街的小巷，謝圖南排隊買龍井茶酥，回頭朝她揮手，人群涌動，他側身替她擋開推搡，袖口掠過她耳際，帶著淡淡薄荷味。

夜里，她窩在公共區(qū)域打Switch，他坐在旁邊剪視頻，偶爾偏頭提醒：“左邊有寶箱?！?br>
她故意刁難：“謝圖南，你干嘛對我這么好？

我救的是那個人，又不是你?！?br>
他合上電腦，想了想，答：“可跳下去救人的是你?！?br>
頓了頓，又補一句，“我分得清?！?br>
葉扶搖裝作沒聽見，卻在一局游戲結束后，把耳機塞進他手里，嘟囔：“一起聽，別說我小氣?！?br>
耳機里放的是《Lemon》，旋律憂傷，他卻彎了眼睛。

那一刻，她忽然覺得，空調房的冷氣、***的嗡鳴、耳機線纏繞的指尖，都比十世記憶里的任何金碧輝煌更真實。

真正確認“不對勁”，是在烏鎮(zhèn)。

傍晚的西柵，燈籠一盞盞亮起，倒映在水里，像有人把星河揉碎灑進河。

他們并肩過石橋，游人擦肩，她被人撞了一下，腳底打滑。

謝圖南眼疾手快攬住她腰，慣性使然，她額頭撞上他肩，鼻端瞬間盈滿薄荷與血腥交織的味道——他牙齦出血了。

“暖暖，”他第一次用這個稱呼，聲音低啞，“別動，讓我靠一下?！?br>
他低頭，額頭抵著她肩，呼吸滾燙，卻輕得像羽毛。

燈籠紅光映在河面，也映著他蒼白的側臉，像一張被火烤薄的紙，隨時會碎。

那晚**宿，她躲在走廊盡頭瘋狂百度：急性髓系白血病、化療、移植、生存率……屏幕白光刺眼，她越看手越?jīng)觥?br>
數(shù)字像潮水，一波一波涌上來，把她整個人浸透。

十世記憶在耳邊敲鑼：——別靠近，靠近就是原罪。

——你會害死他，就像前九次害死自己。

她卻合上了手機,回到房間，他己在陽臺睡著，筆記本還亮著，屏幕上是剪到一半的視頻——荷風、茶香、落日、游戲、還有她打瞌睡時東倒西歪的剪影。

配樂是她最愛的《Lemon》,鋼琴聲輕得像嘆息。

她拿毯子裹住少年單薄的肩,蹲在他身前，看他微蹙的眉，忽然伸手，指尖虛虛描過他睫毛。

“謝圖南，”她用氣聲說，“你騙不了我?！?br>
少年睫毛顫了顫，像要醒，卻終究沒睜開。

夜風掠過，帶來遠處戲臺的**腔，纏綿又凄涼。

那一刻，她做了一個決定——十世都在逃，這一世，她不逃了。

至少，在他說“再見”之前，她要先學會“陪伴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