鋤草監(jiān)工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天還沒亮，空氣里卻已經(jīng)透著一股燥熱。。，而是一種粘稠的、帶著腥味的濕熱，像是一床浸透了溫水的棉被，死死地捂在身上。，感覺渾身像是被揍了一頓。昨晚在鐵皮房里輾轉(zhuǎn)反側(cè)，身上的汗水干了又濕，濕了又干，留下一層黏糊糊的鹽漬。“起床了，葉工?！?，緊接著是梯子被踩得吱呀作響。**跳下來，動作利索地套上一件迷彩背心，腳踩一雙沾滿泥漿的解放鞋?！袄现苷f了，今天帶你去地里認(rèn)認(rèn)人?？禳c，去晚了，那幫黑鬼能把你當(dāng)猴耍?！?，看了一眼窗外。天剛蒙蒙亮，遠處的叢林里傳來幾聲怪異的鳥叫。他機械地穿上那件已經(jīng)發(fā)黃的T恤，套上那條不知道穿了多少天的工裝褲，跟著**走出了鐵皮房。，車身滿是泥點，車斗里裝著幾把鋤頭和鐮刀。，嘴里叼著根沒點燃的煙，正用一塊臟兮兮的抹布擦著后視鏡。看到葉斌出來，他指了指副駕駛：“坐前面。小李，你坐后面去?！保l(fā)出一陣拖拉機般的轟鳴，噴出一股黑煙，搖搖晃晃地駛出了農(nóng)場大門。“葉斌，丑話說在前頭?！崩现芤贿叴蛑较虮P，一邊目視前方，“這農(nóng)場是我從當(dāng)?shù)匾粋€酋長手里租的，五百公頃。主要種木薯和玉米，順便給周邊的中資項目供點蔬菜。你是來當(dāng)監(jiān)工的，不是來當(dāng)大爺?shù)摹＿@里的黑人雇工，懶、饞、滑，還特別會演戲。你要是鎮(zhèn)不住他們，這飯你就吃不安穩(wěn)?！?，沒說話。他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荒草，心里卻在盤算著那兩千萬的債務(wù)。監(jiān)工？只要能賺錢，讓他去掏大糞都行。，停在了一片開闊的荒地前。。
遠遠地，葉斌就看到一群黑壓壓的人影蹲在樹蔭下。聽到車響，那些人懶洋洋地站了起來，稀稀拉拉地排成幾列。
老周把車停穩(wěn)，跳下車，從后斗里拿出一根拇指粗的橡膠棍，在手掌心里拍了拍。
“集合！”老周吼了一嗓子，聲音洪亮。
那群黑人雇工慢吞吞地挪動腳步，嘴里嘟囔著葉斌聽不懂的土語。
葉斌站在老周身后，打量著這些人。
大概有二十多個人，男女都有。男的大多光著膀子，穿著不知從哪個垃圾堆里撿來的破背心；女的則裹著花里胡哨的布料，頭上頂著碩大的包袱。他們的眼神并不像葉斌想象中那樣淳樸，反而透著一種狡黠和散漫。
“這是新來的監(jiān)工，葉?！崩现苤噶酥溉~斌，用蹩腳的英語介紹道，“以后你們干活，歸他管。”
人群中發(fā)出一陣低低的哄笑。
一個身材瘦高、留著臟辮的黑人青年走了出來。他穿著一件印著“N*A”字樣的假球衣，腳上卻踩著一雙嶄新的耐克球鞋——一看就是高仿的。
“老板，他是新的？”臟辮青年歪著頭，嘴角掛著一絲挑釁的笑，“上一個監(jiān)工呢？那個胖乎乎的中國人呢？他走了嗎？”
老周的臉色沉了下來，手里的橡膠棍在地上重重一頓：“奧巴，管好你的嘴。上一個監(jiān)工是因為生病回國了。葉是新的監(jiān)工，他懂技術(shù)，懂管理。你們要是敢偷懶，別怪我不講情面?！?br>“技術(shù)？管理？”奧巴夸張地聳了聳肩，轉(zhuǎn)頭對身后的人說了幾句土語。
人群里爆發(fā)出一陣更大的笑聲。
葉斌聽不懂他們在說什么，但他能感覺到那種**裸的輕視。那是一種看“肥羊”的眼神，或者更準(zhǔn)確地說，是看“好欺負的弱者”的眼神。
“他們在笑什么？”葉斌低聲問老周。
“笑你是個書生?！崩现芾淅涞卣f，“他們覺得你細皮嫩肉的，連鋤頭都拿不動。在這里，拳頭和力氣才是硬道理。你要是不能讓他們服氣，以后這活兒就沒法干了?！?br>老周轉(zhuǎn)過頭，對奧巴吼道：“今天把東邊那片荒草除完，每人每天五十奈拉。干不完的沒飯吃！”
“五十奈拉？太少了吧，老板?！眾W巴撇了撇嘴，根本沒有動手的意思，“我們要加錢。太陽這么大，我們會中暑的?！?br>“少廢話！不想干就滾！”老周揮舞了一下橡膠棍。
奧巴不僅沒滾，反而雙手抱胸，一**坐在了地上。其他人見狀，也紛紛效仿，一個個蹲的蹲，坐的坐，擺明了是要**。
空氣瞬間凝固了。
老周的臉漲成了豬肝色，握著橡膠棍的手青筋暴起。他知道，這是這幫人慣用的伎倆——欺生。如果今天壓不住這個場面，以后這農(nóng)場就別想正常運轉(zhuǎn)了。
“葉斌……”老周咬著牙，低聲說道，“你去把他們趕起來。拿鋤頭嚇唬他們也行?！?br>葉斌看著眼前這一幕，心里并沒有老周那么緊張。
做包工頭這么多年，這種場面他見得太多了。國內(nèi)的工人為了工錢鬧事，為了加班費**，比這激烈的多了去了。
但他沒有動。
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奧巴，看著那個黑人青年眼底深處的那一絲貪婪和怯懦。
“老周，硬碰硬沒用。”葉斌突然開口，聲音平靜得有些異常，“他們不是嫌錢少，他們是覺得我們急著用人。你越急，他們越來勁。”
“那怎么辦？就看著他們在這兒坐著？”老周急了。
“我來?！?br>葉斌往前走了一步，擋在了老周身前。
他沒有拿橡膠棍，也沒有吼叫。他只是彎下腰，從地上撿起一把被人丟棄的鋤頭。
那是一把很舊的鋤頭，木柄已經(jīng)被磨得發(fā)亮，鋤刃上滿是銹跡。
葉斌走到奧巴面前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奧巴抬起頭，看著這個瘦弱的中國男人。他以為這個男人會罵人，或者揮舞棍子，但他沒想到，這個男人只是默默地握緊了鋤頭，然后轉(zhuǎn)身，走向了那片半人高的荒草地。
“他要干什么？”奧巴愣了一下，轉(zhuǎn)頭問身邊的人。
沒人知道。
葉斌走到一叢最茂密的野草前，深吸了一口氣。
這里的草很硬，葉緣帶著細小的鋸齒。葉斌沒有戴手套，粗糙的手掌直接握住了鋤頭柄。
“呼——”
他吐出一口濁氣，腰馬合一，鋤頭高高舉起，然后重重地落下。
“噗！”
鋤刃深深切入泥土，發(fā)出沉悶的聲響。
葉斌沒有停頓，手腕一抖，連根帶土將那一叢草翻了起來。
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
他的動作并不花哨，甚至可以說有些笨拙。但他每一鋤頭下去，都帶著一種狠勁，一種要把這片土地砸碎的狠勁。
汗水順著他的額頭流下來，滴進泥土里。
不到五分鐘，他的手掌就被粗糙的木柄磨得通紅。
十分鐘過去了，他的虎口裂開了一道口子，鮮血滲了出來，染紅了鋤頭柄。
但他依然沒有停。
他的眼神死死地盯著腳下的土地，仿佛那里埋著他的尊嚴(yán)，埋著他那兩千萬的債務(wù)，埋著他回國的機票。
“我是葉斌?！彼谛睦飳ψ约赫f，“我是從泥瓦匠干起來的包工頭。我吃過比這苦十倍的苦，受過比這重十倍的罪。這點草，算個屁！”
周圍的嘲笑聲漸漸消失了。
奧巴和他的同伴們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中國男人。
他們見過很多中國老板，有的拿著鞭子抽人，有的拿著錢砸人，但從來沒見過這種像**一樣跟自己較勁的。
那個男人不說話，不抱怨，只是默默地流著血，流著汗，把一片片荒草變成了翻開的黑土。
那種沉默的力量，比任何咆哮都更讓人心慌。
“他在干什么？他想把地吃了嗎？”一個黑人雇工小聲嘀咕道。
奧巴的臉色變了。
他突然意識到，如果這個新來的監(jiān)工真的把這片地鋤完了，那他們就沒有理由要挾老板了。而且，一個連流血都不怕的監(jiān)工，以后會怎么對付他們？
一種莫名的恐懼在人群中蔓延。
葉斌感覺不到疼了。
他的手掌已經(jīng)麻木，每一次揮動鋤頭，都像是在揮動自己的骨頭。
他的眼前開始發(fā)黑，那是低血糖的征兆。但他咬緊牙關(guān)，死死地撐著。
“不能倒下……倒了就全完了……”
就在這時，一只手按住了他的鋤頭柄。
葉斌喘著粗氣，抬起頭。
是奧巴。
這個剛才還一臉桀驁的黑人青年，此刻眼神里多了一絲復(fù)雜的情緒。那是敬畏，也是忌憚。
“老板……”奧巴松開手，用蹩腳的中文說道，“夠了。我們干。我們干?！?br>葉斌沒有說話，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，然后把那把沾著血的鋤頭遞了過去。
奧巴接過鋤頭，手微微顫抖了一下。
他轉(zhuǎn)過身，對著那群還在發(fā)呆的雇工吼了一句土語。
“干活！”
人群動了起來。
這一次，不再是懶洋洋的挪動，而是真正的奔跑。他們抓起工具，沖向荒地，仿佛身后有老虎在追。
老周站在車邊，看著這一幕，長舒了一口氣。
他走過去，拍了拍葉斌的肩膀。
“老葉，***是個狠人。”
葉斌松開手，那把鋤頭“哐當(dāng)”一聲掉在地上。
他攤開雙手。
原本厚實的手掌上，此刻已經(jīng)是血肉模糊。兩個巨大的血泡已經(jīng)磨破，露出鮮紅的嫩肉，看起來觸目驚心。
“沒事?！比~斌擠出一絲笑容，聲音虛弱，“老繭掉了，還會長新的。只要他們肯干活，這手就沒白廢。”
老周看著那雙血手，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敬意。
他見過太多在國內(nèi)混不下去跑到**來撈金的人，有的狂妄自大，有的投機取巧。但像葉斌這樣，為了生存能把自己逼到絕路，又能從絕路里殺出一條血路的人，太少了。
“走，回去上藥?！崩现芊鲋~斌，“今天的工錢，我給你算雙倍?！?br>葉斌搖了搖頭，看著遠處那些正在拼命干活的黑人雇工。
“不用。”他輕聲說，“我要的不是工錢?！?br>“那你要什么？”
葉斌抬起頭，看著**那輪毒辣的太陽，眼神里閃爍著一種野性的光芒。
“我要讓他們知道，在這個地方，想吃飯，就得干活。這是規(guī)矩，也是我的底線?！?br>風(fēng)吹過荒原，卷起一陣塵土。
葉斌站在塵土中，雖然衣衫襤褸，滿手鮮血，但他那佝僂的背，似乎挺直了一些。
這是他在**的第一戰(zhàn)。
他用一雙廢掉的手，換來了在這個蠻荒之地立足的第一塊基石。
（本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