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滴血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精準(zhǔn)、重復(fù)、令人窒息。，七點半出門，八點上課，下午四點下課，四點半回到公寓，六點吃晚飯，七點到十點是沈既明布置的“額外任務(wù)”——看財報、分析案例、寫盡職調(diào)查報告初稿。，江曜庭才能回到自己房間，做真正想做的事。，查駱榮桓。，翻父親的日記。，想方設(shè)法聯(lián)系任何可能知道當(dāng)年內(nèi)幕的人。。，所有***息都是公關(guān)團隊精心打磨過的，找不到任何破綻。父親的日記翻來覆去看了十幾遍，除了那幾個地名和人名，沒有任何實質(zhì)性的線索。那些“世交”和“朋友”依然像人間蒸發(fā)了一樣，消息發(fā)出去石沉大海，電話打過去永遠是忙音?！安灰獮橐呀?jīng)失去的東西惋惜?！薄?。，A大的課程比他想象的要難。他不是天才，做不到過目不忘，更做不到在別人還在啃教材的時候就把CFA的題庫刷完。他能做的，只有比別人更拼命。，他還在臺燈下看《公司金融》的課件。凌晨兩點，他還在做沈既明布置的財務(wù)報表分析。凌晨三點，他終于躺到床上，腦子里還在轉(zhuǎn)著各種數(shù)字和公式。，鬧鐘一響，他又得爬起來，重復(fù)前一天的一切。，杯底壓著一張紙條，寫著“早點睡”。
江曜庭不知道這是周叔自己的主意，還是沈既明授意的。
他寧愿相信是周叔自己的主意。
因為沈既明不像是會關(guān)心別人幾點睡的人。
那個男人每天比他起得早、睡得晚，永遠西裝革履、精神抖擻，像是裝了永動機一樣不知疲倦。江曜庭有時候會在半夜聽見書房里傳來他打電話的聲音，低沉、冷靜、字字分明，像***術(shù)刀在黑暗中切割著什么。
他不知道沈既明在跟誰打電話。
他只知道，那個男人的世界里，有太多他不知道的事。
二
周五下午，最后一節(jié)投資學(xué)課結(jié)束后，江曜庭收拾東西準(zhǔn)備走，溫如初又來了。
這已經(jīng)是她連續(xù)第五**動找他說話了。
“嘿，新同學(xué)。”她一**坐在他旁邊的空位上，笑瞇瞇地看著他，“周末有什么安排？”
“學(xué)習(xí)。”江曜庭頭也沒抬。
“學(xué)習(xí)？”溫如初夸張地睜大眼睛，“你才轉(zhuǎn)來一周，就準(zhǔn)備把自己卷成麻花了？”
“我喜歡學(xué)習(xí)?！?br>“騙人?！睖厝绯跬嶂^看他，目光里有種讓人不太舒服的審視，“你看起來不像喜歡學(xué)習(xí)的人?！?br>“那我像什么樣的人？”
溫如初認真地想了想，說：“你像那種……心里裝著很多事的人?！?br>江曜庭抬起頭，看了她一眼。
溫如初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針織衫，頭發(fā)扎成低馬尾，臉上帶著淡淡的妝，整個人看起來溫溫柔柔的，像那種會在圖書館里安靜看書的女生。
但她的眼睛不像。
她的眼睛太亮了，亮得像是藏著什么。
“溫如初?！苯淄ネ蝗徽f，“你是不是認識我？”
溫如初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你終于想起來了？”她笑得很自然，但江曜庭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——那是緊張的表現(xiàn)。
“你是**的女兒?！苯淄フf，“我們小時候見過?！?br>“對?！睖厝绯觞c了點頭，“你十二歲生日那年，我去過你們家。**媽做的提拉米蘇特別好吃，我吃了兩大塊，回家拉肚子拉了一整天?！?br>江曜庭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
那是他唯一一次見溫如初。他記得那天來了很多人，大部分都是父親生意上的朋友，孩子們被安排在二樓玩游戲。溫如初是唯一一個安靜坐在角落里看書的女孩，不吵不鬧，跟其他孩子格格不入。
“你怎么認出我的？”他問。
“你長得跟**很像。”溫如初說，聲音輕了幾分，“我在新聞上看到江伯伯的事……然后在學(xué)?？吹侥悖陀X得面熟。后來聽到你的名字，就確定了?！?br>江曜庭沉默了幾秒。
“節(jié)哀。”溫如初輕聲說，目光真誠，“我回*****，沒能去……對不起?！?br>“沒關(guān)系?！苯淄チ嗥饡?，“人都走了，說什么都沒用?！?br>他站起來準(zhǔn)備走，溫如初突然叫住他。
“江曜庭?！?br>他停下腳步。
“如果你需要幫忙，”溫如初的聲音從身后傳來，“不管是學(xué)習(xí)上的，還是別的什么——你可以找我?！?br>江曜庭沒有回頭。
“為什么？”他問。
“因為小時候**媽給我做過提拉米蘇?！睖厝绯醯恼Z氣半真半假，“這個恩情，我一直記著。”
江曜庭站在教室門口，猶豫了兩秒。
然后他說了一句連自己都沒想到的話：
“明天下午，你有空嗎？”
三
周六下午兩點，江曜庭站在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館門口，等溫如初。
他跟沈既明說的是“去圖書館學(xué)習(xí)”。
沈既明沒有多問，只是看了他一眼，說了一句“注意安全”。
注意安全。
這四個字從沈既明嘴里說出來，聽起來不像關(guān)心，更像警告。
咖啡館在大學(xué)城附近，周末人很多，大部分是學(xué)生。江曜庭找了個靠里面的位置坐下，點了杯美式，等溫如初。
她遲到了五分鐘，氣喘吁吁地跑進來，手里拎著兩個袋子。
“不好意思不好意思，路上堵車。”她在對面坐下，把其中一個袋子推到江曜庭面前，“給你的?！?br>江曜庭看了一眼袋子，里面是一盒馬卡龍，粉色的，包裝很精致。
“這是什么？”
“馬卡龍啊，你不認識？”溫如初眨了眨眼，“別緊張，不是毒藥。就是看你太瘦了，給你補補?！?br>江曜庭盯著那盒馬卡龍看了兩秒，然后推了回去。
“我不吃甜的?！?br>“那**媽做的提拉米蘇你怎么吃的？”溫如初不依不饒地把袋子又推回來，“收著吧，就當(dāng)是同學(xué)之間的正常往來，又不是什么貴重東西?！?br>江曜庭猶豫了一下，沒有再推。
“謝謝。”他說。
溫如初笑了，笑得很開心，像一個終于得到了糖果的孩子。
“說吧，”她端起自己點的拿鐵喝了一口，“你約我出來，不光是為了喝咖啡吧？”
江曜庭沉默了幾秒，組織了一下語言。
“你家里的人……還跟以前那些人聯(lián)系嗎？”他問。
“哪些人？”
“我父親以前生意上的朋友?！?br>溫如初放下杯子，笑容淡了幾分。
“你是想打聽**的事？”
江曜庭沒有否認。
“我知道的也不多?！睖厝绯跽f，“我家搬去***之后，跟這邊的聯(lián)系就少了。不過……我聽說了一些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溫如初猶豫了一下，像是在考慮該不該說。
“你確定你想聽？”她看著江曜庭的眼睛，“有些事，聽了就回不了頭了?！?br>“我已經(jīng)沒有頭可以回了?！苯淄フf。
溫如初盯著他看了幾秒，然后嘆了口氣。
“好吧?！彼龎旱吐曇簦拔衣犖野謰屨f，江伯伯當(dāng)年出事，是因為有人舉報他行賄。舉報的材料很詳細，連時間、地點、金額、參與人都有，一看就是內(nèi)部人干的。”
內(nèi)部人。
江曜庭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沈既明也說過同樣的話——“那個**，一定在他身邊?！?br>“舉報的人查到了嗎？”他問。
“沒有?！睖厝绯鯎u頭，“舉報信是匿名寄到檢察院的，查不到來源。但圈子里的人都在猜，這件事跟駱家有關(guān)?！?br>“駱榮桓？”
“嗯?！睖厝绯觞c了點頭，“城東地塊的事，你應(yīng)該也知道一些吧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應(yīng)該也知道，**和駱榮桓在城東地塊上斗了很久。最后駱家贏了，**輸了。然后**就出事了。”溫如初的聲音壓得更低了，“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？”
江曜庭握緊了杯子。
“你知道沈既明嗎？”他突然問。
溫如初愣了一下。
“沈既明？華信資本的沈既明？”
“對。”
“知道啊，金融圈的大佬，誰不知道。”溫如初歪著頭看他，“你怎么突然問起他？”
“沒什么?！苯淄ザ似鹂Х群攘艘豢?，掩飾自己的表情，“隨便問問?！?br>溫如初看了他一眼，沒有追問。
但江曜庭注意到，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的時間，比平時長了一點。
四
從咖啡館出來的時候，天色已經(jīng)暗了。
溫如初說要送他，江曜庭拒絕了。他一個人走在回公寓的路上，腦子里亂得像一團漿糊。
溫如初說的那些話，跟沈既明說的基本吻合。這說明至少在“**”和“駱家”這兩件事上，沈既明沒有騙他。
但沈既明隱瞞了什么？
為什么他不肯說當(dāng)年那個交易的具體內(nèi)容？為什么他不肯說那本日記的最后一頁寫了什么？為什么他要讓自己去查，而不是自己去查？
江曜庭走著走著，突然停下了腳步。
前面五十米處，公寓樓下，停著一輛他沒見過的黑色轎車。
車燈亮著，引擎沒熄，像是在等人。
江曜庭放慢腳步，下意識地往路邊的樹影里躲了躲。
轎車的后門打開了，一個人從里面走出來。
那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，頭發(fā)梳得油光锃亮，身材高大，三十歲左右，長相算得上英俊，但眉眼間有一種讓人不舒服的陰鷙。
江曜庭認出了他。
駱承淵。
駱榮桓的兒子。
他在沈既明帶他去的那次私人會所晚宴上見過他。當(dāng)時駱承淵當(dāng)眾嘲諷他是“階下囚的兒子”，那句羞辱像一根刺，一直扎在他心里。
駱承淵怎么會在這里？
江曜庭躲在樹影里，看著駱承淵按下公寓的門鈴。
門鈴響了幾聲，有人接了。
“哪位？”是周叔的聲音。
“我是駱承淵，駱氏集團的。”駱承淵的聲音帶著一種慣常的傲慢，“我來找沈總，有生意上的事要談?！?br>門禁沉默了幾秒，然后開了。
駱承淵大步走了進去，電梯門在他身后關(guān)上。
江曜庭站在樹影里，心跳得很快。
駱承淵來找沈既明。
駱榮桓的兒子，來找沈既明。
沈既明說他的目標(biāo)是“搞垮駱榮桓”。那為什么駱榮桓的兒子會來找他？談生意？談什么生意？
江曜庭從樹影里走出來，快步走向公寓。
他刷卡進了大堂，電梯剛好下來。他走進去，按了二十八樓。
電梯上升的過程中，他看著樓層數(shù)字一格一格地跳，腦子里飛速轉(zhuǎn)動。
沈既明和駱家有聯(lián)系。他們之間有生意往來。那沈既明說的“搞垮駱榮桓”到底是什么意思？是真話，還是另一個謊言？
電梯門在二十八樓打開了。
走廊里很安靜，聽不到任何聲音。
江曜庭走到2801門前，沒有按門鈴。他把耳朵貼在門上，試圖聽里面的動靜。
什么都聽不到。門的隔音太好了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按了門鈴。
門開了。
周叔站在玄關(guān)處，表情有些微妙。
“江先生，您回來了?！?br>“沈先生呢？”江曜庭一邊換鞋一邊問，語氣盡量保持平靜。
“沈先生在書房會客。”周叔說，“他交代過，讓您先回房間，不要打擾?！?br>江曜庭點了點頭，往自己房間的方向走。
經(jīng)過書房門口的時候，他放慢了腳步。
門關(guān)著，但他隱約聽到里面?zhèn)鱽碚f話聲。沈既明的聲音低沉平穩(wěn)，聽不清在說什么。另一個人的聲音更模糊，只能分辨出是個年輕男人。
駱承淵。
江曜庭站在書房門口，手心全是汗。
他想敲門。想沖進去。想問沈既明你到底在干什么。
但他沒有。
他轉(zhuǎn)身走向自己的房間，關(guān)上門，靠在門板上。
房間里很暗，只有窗外的城市燈光透進來，在地板上畫出幾道細長的光條。
他走到書桌前坐下，打開臺燈。
桌上放著一杯熱牛奶，杯底壓著一張紙條。
他拿起來，看到上面寫著：
“沉住氣。有些事，以后會告訴你?！?br>是沈既明的筆跡。
江曜庭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，然后把紙條揉成一團，扔進了垃圾桶。
沉住氣。
說得輕巧。
他坐在書桌前，聽著書房方向傳來的模糊人聲，感覺自己像是被困在一個透明的籠子里——他能看到外面的一切，但什么都夠不到。
十點半，他聽見書房的門開了。
然后是腳步聲，兩個人在走廊里交談，聲音壓得很低，他只能捕捉到幾個零散的詞。
“……下個月的董事會……”
“……那塊地的事……”
“……不能讓任何人知道……”
然后是大門關(guān)上的聲音。
走廊安靜下來。
江曜庭坐在書桌前，一動不動。
幾分鐘后，有人敲了他的門。
“進來?！彼f。
門開了，沈既明站在門口。
他穿著白天的深灰色西裝，領(lǐng)帶松了，襯衫最上面的扣子解開了一顆。金絲邊眼鏡后面的眼睛里，有一種江曜庭從沒見過的疲憊。
“還沒睡？”沈既明問。
“睡不著?！?br>沈既明走進來，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兩個人隔著書桌對坐，臺燈的光在他們之間投下一片暖**的區(qū)域。
“剛才來的是駱承淵?！鄙蚣让髡f。
江曜庭沒想到他會主動提起。
“我知道?！彼f，“我在樓下看到了。”
“那你應(yīng)該也好奇，他來找我干什么?！?br>“是。”
沈既明靠在椅背上，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。
“駱氏集團下個月要開董事會，討論城東地塊二期的開發(fā)方案?！彼f，“駱承淵想爭取我的支持，讓我投他們一票。”
“你怎么回答的？”
“我說我需要時間考慮?！鄙蚣让鞯淖旖俏⑽澚艘幌?，那個笑容里帶著某種危險的意味，“你知道的，在商場上，‘考慮’的意思就是——價碼不夠高?！?br>“你要跟他合作？”
“合作？”沈既明推了推眼鏡，目光透過鏡片看著江曜庭，“我為什么要跟一個害死你父親的人合作？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要知道他下一步要干什么?！鄙蚣让鞔驍嗔怂?，“只有靠近獵物，才能看清它的弱點?！?br>獵物。
又是這個比喻。
在沈既明的世界里，所有人都是獵物。駱榮桓是，駱承淵是，連他江曜庭也是。
“你不怕他知道你在騙他？”江曜庭問。
“他當(dāng)然知道我在騙他?！鄙蚣让髡酒饋?，走到窗邊，背對著江曜庭，“但沒關(guān)系。只要他認為我有利用價值，他就會繼續(xù)跟我交易。而在商場上，只要交易還在繼續(xù)，就總有翻盤的機會?！?br>窗外的城市夜景在沈既明身后鋪展開來，萬家燈火像是為他量身定做的**板。
江曜庭看著他的背影，突然問了一句：“沈先生，你到底想要什么？”
沈既明轉(zhuǎn)過身來，逆光站著，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。
“我說過了，搞垮駱榮桓。”
“搞垮之后呢？”
“之后？”沈既明停頓了一下，然后說，“之后的事，之后再說?！?br>他走向門口，在門邊停下來，沒有回頭。
“對了，你今天的額外任務(wù)還沒做?！彼f，“盡職調(diào)查報告的第三章，明天早上我要看到初稿?！?br>門關(guān)上了。
江曜庭坐在書桌前，看著那扇關(guān)上的門，腦子里還在轉(zhuǎn)著剛才的對話。
駱承淵來找沈既明。
沈既明在騙駱承淵。
駱承淵知道沈既明在騙他，但還是繼續(xù)跟他交易。
因為——他認為沈既明有利用價值。
江曜庭突然想到一個問題。
如果駱承淵認為沈既明有利用價值，那沈既明認為自己有什么利用價值？
他想起沈既明說過的話——“你是我唯一一個和我有共同目標(biāo)的人?！?br>共同目標(biāo)。搞垮駱榮桓。
但搞垮駱榮桓之后呢？
他還會被需要嗎？
還是說，到那個時候，他會像一枚用完的棋子一樣，被隨手扔掉？
江曜庭打開電腦，開始寫盡職調(diào)查報告的第三章。
但他一個字都寫不進去。
腦子里反復(fù)回放著沈既明剛才說的那句話——“只有靠近獵物，才能看清它的弱點。”
誰是獵物？誰是獵手？
他真的分不清了。
凌晨兩點，他終于寫完了第三章，把文件發(fā)給沈既明，然后關(guān)了電腦。
他躺到床上，盯著天花板，腦子里最后一根弦也繃緊了。
明天，他要去查一件事——沈既明和駱氏之間，到底有沒有股權(quán)關(guān)系？
如果有，那沈既明說的“搞垮駱榮桓”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謊言。
如果沒有，那他為什么要見駱承淵？
這些問題像蟲子一樣在他腦子里爬，讓他無法入睡。
窗外，城市的燈光一盞一盞地熄滅。
只有二十八樓的書房里，燈還亮著。
沈既明也還沒睡。
江曜庭不知道他在做什么。
他只知道，那個男人像一頭潛伏在黑暗中的猛獸，正在等待最佳的出擊時機。
而他，江曜庭，正站在這頭猛獸的影子里，試圖看清它的真面目。
可影子太深了，深得什么也看不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