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，茵茵嚇得倒退了一小步，后背蹭在了門框上?！叭恕?，更像是一個從土里剛剛爬出來的泥塑。，還有干涸成暗褐色的血痂。，皮肉翻卷著，因為寒冷而發(fā)黑。。，依稀能分辨出這人還是個少年，頂多也就十六七歲。，此刻那雙凹陷的眼窩里，卻透著一股死灰般的寂滅。
直到，他的目光聚焦在了茵茵的身上。

在那一瞬間，少年死灰般的眸子猛地收縮，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神跡。

“人參娃娃……？”

少年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微顫抖，發(fā)出一聲細若蚊蠅的呢喃。

他以為自已死了。

如果不是死了，怎么會看到這樣干凈，這樣**，這樣漂亮得像年畫娃娃一樣的小仙女？

這里是煉獄啊！

是尸橫遍野，連耗子都找不到一顆完整糧食的淞滬戰(zhàn)場外圍死陣！

“叔叔，你流血了……”

茵茵雖然害怕，但看著那個人趴在地上起不來的樣子，心里的善良還是戰(zhàn)勝了恐懼。

她伸出**嫩的小手指了指少年的肩膀，那里正有一個血窟窿往外滲著黑血。

清脆，稚嫩，帶著一股子奶香味的聲音，在這個充斥著硝煙與腐臭的戰(zhàn)壕里響起。

顯得那么格格不入，又那么驚心動魄。

這聲音仿佛一道驚雷，不僅炸醒了那個瀕死的少年，也驚動了這死寂戰(zhàn)壕里的其他人。

“嘩啦——”

黑暗中，傳來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。

茵茵驚恐地瞪大了眼睛。

她看到，在那漆黑的壕溝深處，在那些仿佛爛泥一樣的土堆里，一個，兩個，三個……無數(shù)個黑影緩緩動了起來。

他們有的撐著斷了一半的**，有的相互攙扶著，有的干脆是在地上爬行。

他們身上的軍裝早已經(jīng)爛成了布條，掛在瘦骨嶙峋的身上，在寒風中瑟瑟發(fā)抖。

他們腳上穿著草鞋，腳趾凍得發(fā)紫，流膿，有的甚至已經(jīng)爛掉了。

但最讓茵茵害怕的，是他們的眼睛。

那一雙雙眼睛，在黑暗中冒著幽幽的綠光。

那是餓的。

那是極度饑餓，極度渴望生存的野獸才會有的眼神。

“咕咚?！?br>
不知道是誰先吞咽了一口口水，緊接著，吞咽聲此起彼伏。

茵茵嚇壞了。

她本能地覺得那些目光好可怕，像是要吃人一樣。

她轉過身，想要逃回自已溫暖明亮的玩具房，想要關上那扇門。

“別……別走……”

地上的少年不知哪來的力氣，猛地向前爬了半米。

那只滿是泥漿的手伸向茵茵，卻在距離她潔白的睡褲只有幾厘米的地方，硬生生地停住了。

他看著自已那只臟得不像話的手，又看了看小女孩那身一塵不染，**嫩的草莓睡衣。

那一刻，自慚形穢的痛楚比傷口更讓他難受。

他把手縮了回去，在滿是爛泥的軍裝上胡亂擦了擦，眼淚卻奪眶而出。

“別走……娃娃……讓我再看一眼……就看一眼……”

這可能是他這輩子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這么干凈的孩子了。

茵茵停下了腳步。

她回過頭，看到那個年輕的叔叔趴在地上哭，哭得好傷心。

身體一抽一抽的，像極了剛才被媽媽罵哭的自已。

“叔叔不哭，呼呼就不痛了?！?br>
茵茵猶豫了一下，還是轉過身，蹲下來，隔著一點距離，對著少年的傷口輕輕地吹氣。

一股淡淡的，混合著牛奶和草莓糖果的香甜氣息，順著那扇門，飄進了這條充滿了尸臭與血腥味的戰(zhàn)壕。

這味道，對于這群已經(jīng)在這條防線上死守了七天七夜，斷糧三天的川軍殘部來說，簡直比最烈的毒藥還要致命。

“是……是糖塊的味道嗎？”

一個斷了左臂的老兵，靠在戰(zhàn)壕壁上，貪婪地吸了一口空氣，渾濁的老眼里瞬間涌出了淚花。

“我家那閨女……活著的時候最想吃這個……”

“是糖塊的味道，是奶味兒！是肉味兒！是米和面的味道！”

另一個滿臉大胡子的士兵，一邊說著，一邊死死按著自已咕咕叫的肚子，眼睛卻怎么也離不開門口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。

他們慢慢地圍了過來。

但沒有一個人敢靠得太近。

那扇門里透出來的光，太亮了，太暖了。

那地毯看著比他們的命都金貴，那滿屋子的玩具，隨便拿出來一個，都夠他們全家吃一年的飽飯。

那是天堂。

而他們，身處地獄。

“排長，這……這娃娃是哪來的？”

少年兵愣愣地看著茵茵，聲音嘶啞。

一個頭上纏著滲血繃帶的中年漢子，拄著一把豁了口的鬼頭刀，步履蹣跚地走過來。

他是這群人的頭兒，也是僅存的軍官。

排長死死盯著那扇門，又看了看門后那個富麗堂皇的房間，最后目光落在了茵茵那張紅潤，飽滿，一看就是被精心呵護長大的小臉上。

這孩子，沒受過苦。

她的眼睛里沒有恐懼，沒有麻木，只有純真和好奇。

她的手上沒有凍瘡，臉上沒有菜色，身上穿著的衣服，比**家的絲綢還要軟和。

“這是……神仙娃娃吧？”

排長突然顫抖著聲音說道。

“啥？”

周圍的士兵都愣住了。

“你們看那燈，”排長指著門后天花板上璀璨的水晶吊燈，“洋**的租界里都沒這么亮的燈。”

“再看那墻上的畫，那地上的毯子……這肯定不是咱們這時候的人家。”

排長深吸一口氣，眼眶通紅，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來：

“這娃娃……是未來來的，是從太平盛世來的?。　?br>
太平盛世！

這四個字，像是一記重錘，狠狠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口。

他們背井離鄉(xiāng)，穿著草鞋走出川蜀，拿著最爛的漢陽造，甚至是大刀長矛，在這里跟武裝到牙齒的東洋**拼命。

為的是什么？

不就是為了讓自家的娃娃，能過上太平日子嗎？

不就是為了讓以后的中國娃娃，穿得暖暖和和，長得白白胖胖么？

不用聽炮聲，不用躲防空洞，不用吃觀音土。

“真……真的嗎？不會是我們都已經(jīng)，都已經(jīng)死了吧？”

地上的少年兵癡癡地看著茵茵。

“以后……咱們贏了嗎？咱們把**趕跑了嗎？”

沒人能回答他。

但看著眼前這個如同小天使一般的茵茵，所有人的心里都有了答案。

一定贏了。

如果沒贏，哪來這么好的日子？哪來這么俊的娃娃？

“咕嚕?！?br>
一陣響亮的腹鳴聲，打破了這悲壯而溫情的氛圍。

那是少年兵的肚子。

他已經(jīng)三天沒吃過一粒米了，剛才的激動消耗了他最后的體力。

此刻一陣眩暈襲來，他身子一軟，徹底趴在了泥水里。

“叔叔！”

茵茵嚇了一跳，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扶。

“別動！”

排長急喝一聲，嚇得茵茵一哆嗦。

排長連忙放緩了語氣，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，小心翼翼地說：

“娃娃，別……別碰他。”

“叔叔們身上臟，有虱子，有病菌……別傳給你。”

他說著，看了一眼自已黑乎乎的手，那是剛剛埋完戰(zhàn)友**還沒來得及洗的手。

“叔叔……你們是不是肚肚餓了？”

茵茵眨巴著大眼睛，看著這群面黃肌瘦，眼冒綠光的叔叔們。

她雖然小，但也知道肚子餓是很難受的。

每次她餓的時候，媽媽都會給她做好多好吃的。

“餓……嘿嘿，不餓。”

少年兵強撐著抬起頭，咧開嘴笑了笑，露出一口帶血的牙齒。

“叔叔就是……有點累?！?br>
怎么能跟個娃娃喊餓呢？

那是丟咱們中***的臉！

可是，生理的反應是騙不了人的。

周圍那幾十雙綠油油的眼睛，那不斷吞咽口水的聲音，那空氣中彌漫的胃酸味，都在訴說著這支孤軍已經(jīng)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。

茵茵歪著小腦袋，看了看那個少年，又看了看周圍那些雖然長得兇，但看她的眼神卻很溫柔的叔叔們。

她突然想起了什么。

“叔叔等一下哦！茵茵去給你們拿好吃的！”

說完，小丫頭轉身就往門里跑。

“哎！娃娃！”

排長下意識地伸手想喊住她，卻只抓住了門邊的一縷空氣。

看著小女孩的身影消失在那個光怪陸離的房間深處，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沉了下去。

光，似乎暗淡了一些。

“她……是不是被嚇跑了？”

少年兵絕望地把臉埋進泥里，“我就說我長得太嚇人了……像個鬼……”

“別胡說！”

排長呵斥道，但聲音里也透著一絲沒底氣，“人家是千金大小姐，是被咱們這兒的臭味熏著了?！?br>
戰(zhàn)壕里再次陷入了死寂。

那種剛剛升起的一絲希望被掐滅的感覺，比死亡更讓人絕望。

寒風呼嘯，遠處的炮火聲又開始隆隆作響。

“**又要上來了。”

老兵緊了緊手里僅剩的三發(fā)**，眼神變得決絕。

“弟兄們，這可能是最后一哆嗦了?！?br>
“都給老子精神點！就算是死，也不能讓小**跨過這道溝！”

“是！”

一群殘兵敗將，一群餓得連槍都快端不動的叫花子兵，此刻卻爆發(fā)出了驚人的殺氣。

他們掙扎著爬回射擊位，用凍僵的手指拉動槍栓。

少年兵也掙扎著想要爬起來，但他實在太虛弱了，眼前陣陣發(fā)黑。

“娘……兒不想死……兒想吃一口飽飯……”

他在心里默默地哭喊著。

就在這時。

那一抹溫暖的光，再次亮了起來！

比剛才還要亮，還要暖！

“叔叔！叔叔！”

清脆的童音，如同天籟般在身后響起。

所有人猛地回頭。

只見那扇神奇的門框里，那個穿著粉色草莓睡衣的小天使，又回來了！

她跑得氣喘吁吁，小臉紅撲撲的，額頭上還冒著細汗。

而在她那雙**嫩的小手里，正吃力地捧著一個大大的不銹鋼盆。

盆里，堆得像小山一樣，白花花，圓滾滾，還在冒著騰騰熱氣的東西。

那股味道……

那股霸道的，濃郁的，直沖天靈蓋的肉香與麥香混合的味道，瞬間像颶風一樣席卷了整個戰(zhàn)壕！

那是……

那是純白面的大**子！

“咕咚！”

這一次，吞咽口水的聲音不再是此起彼伏，而是整齊劃一，響亮得如同雷鳴。

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。

那不僅僅是食物，那是命啊！

茵茵小心翼翼地跨過門檻，把那個對她來說有點沉的大盆放在了滿是泥濘的戰(zhàn)壕邊上。

“呼……好重呀?！?br>
她甩了甩酸痛的小手，然后拿起最上面的一個比她拳頭還大的**子，遞到了那個離她最近，趴在地上的少年兵面前。

“哥哥吃，這是奶奶剛蒸的大**，可香可香啦！”

“里面有好多好多肉肉哦！”

小丫頭的眼睛笑成了月牙，聲音甜得像蜜糖。

白得發(fā)光的包子皮，在黑色的戰(zhàn)壕里顯得那么刺眼。

騰騰的熱氣熏在少年兵滿是泥污的臉上，熏得他眼淚嘩嘩地往下流。

他顫抖著伸出那只像枯樹枝一樣的手，想要去接，卻又不敢碰。

生怕那只是臨死前的一場美夢，一碰就碎了。

“吃呀，哥哥快吃呀，涼了就不好吃啦。”

茵茵見他不接，干脆往前湊了湊，把熱乎乎的包子直接塞進了他冰冷的手里。

真實的觸感。

滾燙的溫度。

這不是夢！

少年兵捧著那個包子，感受著手心傳來的溫度。

那是他這輩子感受過的，最溫暖的溫度。

“娘……我有吃的了……我有大**子吃了……”

他猛地張大嘴，一口咬了下去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