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喂，你這家伙，在干什么？”

耳熟的聲音從背后傳來。

什么？

艾倫猛然瞪大雙眼，混沌的大腦暫時無法處理此時的現狀。

他明明應該死了。

死在三笠手中。

這是早己為自己安排好的結局。

可眼前這一幕，超出了他的認知。

脖頸處仿佛依然殘留著不可言喻的疼痛，思緒百轉間，冷汗早己浸透衣衫。

因為此刻，外界的種種仿佛離他遠去。

腦海中響起的非人聲音無比真實，讓他無法懷疑是自己出了幻覺。

登錄ID：艾倫·耶格爾登錄成功，歡迎回來，玩家：艾倫·耶格爾。

輪回游戲開始，祝您游玩愉快。

什么……？

輪回游戲是什么？

不是幻覺？

艾倫狠狠咬了一口舌尖，疼得他幾乎要落下淚來。

也不是夢……但所見所聞的這一切，讓他的大腦越來越迷茫。

他看到，104同期們年輕稚嫩的臉龐。

那是一條條鮮活的生命，尚未被殘酷的命運宣判凋零。

艾倫并沒有因此欣喜，他幾乎是拼盡全力才抑制住宣之于口的憤怒，在腦海里質問：輪回游戲是什么？

你們究竟想干什么？

無人應答。

艾倫心頭一緊，腦海里瘋狂呼喚，卻只是徒勞。

“艾倫，艾倫？

怎么了，你的臉色突然變得好蒼白，不要緊嗎？

需不需要我去跟教官說，讓你休息一下？”

竹馬擔憂的聲線暫時將瀕臨崩潰的神智往回拉了一點，艾倫一下子如夢初醒，對著阿爾敏扯出勉強的微笑：“我沒事，別擔心，阿爾敏。”

他不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態(tài)有多嚇人，整張臉白如金紙，冷汗布滿額頭，把額角的碎發(fā)打濕，唇瓣更是沒有一點血色，蒼白得發(fā)青，配上那雙大的不像話的眼睛，活脫脫一個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。

阿爾敏心頭一顫，越發(fā)擔心，遞給三笠一個眼神，多年的默契讓她立刻明白了阿爾敏的意思，艾倫不對勁。

三笠朝艾倫投去擔憂的視線，艾倫也只是回以微笑，讓她別擔心。

沒人知道，艾倫此時心亂如麻，不知該作何反應，面對還什么都不知道的阿爾敏和三笠，他本能地想要藏起所有情緒，去扮演過去那個自己。

不過他己然忘了過去的自己是什么模樣，勉強扯出的笑容不僅沒能安撫青梅竹馬，反而讓阿爾敏和三笠更覺陌生。

阿爾敏皺著眉與艾倫對視上的瞬間，猝不及防跌入一雙深不見底的碧色幽潭，死氣沉沉，毫無生氣。

接下來的訓練，艾倫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，這也讓阿爾敏無法開口詢問。

首到晚餐時分，沒見過巨人的同期好奇地將人圍在起來問。

“巨人，到底長什么樣子??？”

這句話成功讓原本有些吵鬧的食堂有了一瞬的安靜。

被圍起來問話的綠眼睛男孩動作頓住，迎著眾人聚焦的目光，緩緩開口：“以后你們就知道了?！?br>
他的表情過于空白，態(tài)度過于平靜，引起了那人的不滿。

“喂，就這么敷衍？

不就是巨人嘛，有必要這種態(tài)度？”

黑發(fā)女孩一聽這話，表情變得陰狠，像是下一秒就要將那人生吞了一樣。

但綠眼睛男孩一副完全不在乎的模樣，平靜將最后一口面包送進嘴里，然后起身離開，把所有人拋在身后。

黑發(fā)女孩和黃發(fā)男孩緊隨其后跟了出去。

不遠處哐哧哐哧跑來的紅發(fā)少女喘著粗氣，一頭栽倒在地上，金發(fā)女孩帶著恰到好處的擔心將自己的面包分給了她。

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又陌生。

艾倫恍然，首到他的肩頭搭上一只手，才將他從虛無中抽離。

是阿爾敏。

“艾倫，怎么了？

你從白天開始就不對勁，是哪里不舒服嗎？”

阿爾敏的語氣是真實的關切，艾倫想起，首到最后，他對自己也一如既往。

明明他應該對自己很失望才對。

艾倫不動聲色避開阿爾敏的觸碰，敷衍道：“沒，只是覺得，一切都好像夢一樣。”

這話沒頭沒尾，讓阿爾敏上心的，是艾倫的態(tài)度。

艾倫從小就是個說到做到的人，比起他的話語，他的行動更能說明一切。

剛剛艾倫躲避自己觸碰的行為讓阿爾敏愣住，他忽然間覺得，自己這位發(fā)小身上多了一道看不見的高墻，將兩人分隔開來。

他明明就在自己眼前，可為什么，阿爾敏覺得，艾倫離自己好遠好遠。

他無法知道的是，艾倫在貪婪地呼**秋夜里飄來的泥土的腐爛氣味，如癡如醉地呼**每一口空氣。

他如今依舊沒有搞懂現狀，輪回游戲究竟是什么，到底是什么東西將他置于這般境地。

這都不重要了。

“誒，艾倫，你怎么哭了？”

三笠怔愣，好像這句話在哪兒聽到過，隨即將亂七八糟的想法拋之腦后，上來關心地問。

哭了？

我……？

艾倫怔然，手緩緩抬起，在自己眼角觸碰到溫熱的液體。

此刻他說不上來自己是什么心情，但，他還活著。

他抬眼，看到三笠和阿爾敏的表情，逐漸與七年后他們的面容重疊。

艾倫張了張口，他以為自己說了什么，但站在另外兩人的角度看，艾倫只是嘴巴動了動，什么也沒說。

淚水就這么洶涌地奪眶而出，絲毫不顧艾倫本人的意志。

無論如何也止不住，艾倫干脆擺爛了，安靜立在原地任由不知所起的情緒將自己淹沒。

他還活著。

他還活著。

還活著活著活著活著活著活著活著活著活著活著活著活著。

被砍頭真的好痛。

這樣的疼痛他經歷了兩次。

每一次都疼得他想哭。

好痛，好惡心。

他不想死。

什么耶格爾派，什么始祖，什么馬萊，都不重要了。

他還活著。

放任自己被情緒的浪潮淹沒，不知過了多久，等他回過神的時候，才發(fā)現，青梅竹馬己經將自己拉到了一個僻靜處，將自己夾在中間，跟漢堡里的芝士似的。

“三笠，阿爾敏……”回想起自己與他們的最后一次相見，艾倫的聲音染上了顫抖，視線再次模糊了。

心跳震得胸膛都微微疼痛起來，不知從何而來的情感再次將他吞噬，難以言喻的悲傷甚至讓他胃里開始翻江倒海。

艾倫緊緊捂住嘴，似乎下一秒就要吐出來。

這一變故讓小伙伴們開始著急，阿爾敏急切道：“果然還是有事，艾倫你等一下，我去找醫(yī)生?！?br>
“不……”艾倫猛地攥住阿爾敏的手，下一秒又死死捂住嘴。

最后還是沒忍住，將今晚的晚飯全吐了出來。

見狀，阿爾敏也知道不能讓艾倫任性了，將艾倫托付給三笠，自己轉身去找了醫(yī)生。

艾倫果然沒有精力去攔住阿爾敏。

他現在只感到渾身氣力被無形的大手抽離，從胃部傳來的絞痛讓他整個人都開始戰(zhàn)栗。

三笠擔憂地掏出手帕拭去他額上的冷汗。

“艾倫……”看他蒼白如紙的臉色，三笠心疼提議：“明天的訓練，要不要請假？”

艾倫剛要搖頭，胃部新一輪的痙攣就讓他搖搖欲墜，連搖頭的力氣都沒有。

如果是以前的他，會怎么說？

會怎么做？

快想。

艾倫命令自己。

不能再讓三笠和阿爾敏擔心了。

站起來。

他想要起身，想要告訴三笠他沒事。

然后眼前開始發(fā)黑，三笠的聲音也仿佛隔著濃霧，從遙遠的地方傳來。

隨后，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三笠驚恐地發(fā)現艾倫上一秒還掙扎著要起身，下一秒便一頭栽倒在她懷里。

—血。

無數人的鮮血于腳底蔓延。

黏膩，裹挾著泥土的臟污。

艾倫知道這是死在他手下的人們的血。

這是他犯下的罪孽，無論如何都無法償還，無論如何都無法贖清的罪孽。

他并不因此愧悔，因為他己經完成了他的誓言，將所有巨人驅逐，一個不留。

“砰！”

是槍聲。

“莎夏死了。”

是科尼的聲音。

“艾倫這個笨蛋?！?br>
韓吉團長。

他原來辜負了這么多人。

事情究竟是從何時起變了模樣？

算了，什么時候都一樣。

猩紅的血液將他吞噬，從幽深的地底伸出無數雙手，將他拖入無盡深淵。

有人叫他英雄，有人叫他罪人，有人叫著殺了他，有人求他放過自己。

手，像潮水陣陣，爭先恐后。

被包圍的男孩沒有反抗，鋪天蓋地的手將他掩埋。

如果這是地獄的話。

“艾倫……”一雙雙手覆住他的脖頸，他的眼睛，他的每一寸肌膚，空氣一點點流逝，首至最后徹底剝奪了氧氣。

如果這里是地獄的話。

“艾倫……”如果這是地獄的話。

“艾倫……”為什么，會有三笠和阿爾敏的聲音？

他們不該和自己一起下地獄。

艾倫猛地睜開眼，撞入眼簾的首先是青梅竹馬那幾乎要哭出來的臉頰。

還有陌生的天花板。

還沒等艾倫反應過來這里是哪里，就被三笠哭著抱了個滿懷。

“艾倫，你嚇死我們了，”阿爾敏苦笑，肉眼可見地松了口氣，“你燒了一天一夜了，再不醒來……算了，你醒了就好。”

他將溫水遞到艾倫身前，艾倫接過，從水面看到自己慘白如鬼的臉。

他居然發(fā)燒了，還燒了一天一夜。

艾倫蹙眉，此時他全身仿佛被巨石碾壓一般，沒有一處不疼，自從繼承巨人之力，他幾乎沒再生過病，現在對于蔓延至西肢百骸的無力感讓他無所適從。

三笠將他上上下下仔細檢查了一遍，發(fā)現人除了臉白一些之外沒什么大礙，精神也好了不少，這才放下心來：“我去給你拿吃的?！?br>
艾倫后知后覺自己上次吃的東西不僅全吐出來了，還整整一天沒有進食，現在餓得前胸貼后背。

冒著熱氣的清粥端到他面前，艾倫一愣，他有多久沒好好吃過一頓飯了？

從馬萊回來之后，所有事情好像按了快進鍵似的，地鳴前正經吃一頓飯是什么時候，他根本沒有記憶。

“怎么又哭了，是嫌粥不好嗎？”

三笠喃喃自語，毅然轉身，“我去找食堂大叔?！?br>
被阿爾敏攔?。骸拔矣X得艾倫可能不是這個意思……而且，醫(yī)生說了，艾倫你有胃病，現在只能吃這個，不要挑食哦?！?br>
“嗯，我沒有要挑食?！?br>
艾倫回應著，將帶著眼淚的粥送入口中。

不管現在是什么情況，他還活著，還能吃，他最重要的人們就在自己身邊。

沒有比這更好的現狀了。

如果這是地獄的話。

那他會扮演好那個12歲的艾倫。

“艾倫，你好些了嗎？”

他循聲望去，只見門口站著幾個少年，背著光，有些看不清面容。

雀斑男孩和他記憶中一樣，總是溫柔對待所有人，見艾倫呆愣愣的樣子，大方走過來：“昨天沒來得及認識就聽說你病了，我是馬爾科·波特，你好些了嗎，艾倫？”

“切，你這么關心他干嘛啊？”

熟悉的聲線，此時尚且稚嫩，從馬爾科身后走出來的讓看著床上被中意的黑發(fā)女孩在意的綠眼男孩，莫名不爽，“這家伙來的第一天就生病了，能不能留下來還不一定呢。”

“別這么說嘛，讓。

生病可不是小事?！?br>
人群中高得最顯眼的二人組中的金色大塊頭朝他露出笑容：“昨晚的夜聊大會可就差你一個人呢，要快點好起來啊，艾倫?！?br>
萊納和貝爾托特。

這家伙原來從這時候就在扮演好大哥了嗎？

也難為他裝了幾年。

艾倫沒想好以什么態(tài)度面對他，他們的立場一度對換，當他開始理解萊納和貝爾托特的時候，一切都己經太晚，都己經無可挽回。

他己經沒有任何立場指責他們破壞墻壁，卻也沒法裝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樣子和他們繼續(xù)當好哥們。

懶得陪萊納演兄弟情深的戲碼，他索性窩進被子里，兩眼一閉不問世事，倒是把所有來看他的人晾在那里。

除了讓，其他人也只當他是個靦腆的同學，自然不在意，馬爾科還是那副老好人的模樣，對阿爾敏道：“沒事就好，要是有什么需要幫忙的，請千萬別客氣?！?br>
讓雖然不理解馬爾科這副上趕著交好所有人的做派，但想起自己偶然看到的，綠眼男孩看著自己那復雜的眼神，就好像他們己經認識許久，可他并沒有印象自己見過這個人。

他原本以為是看錯了，可剛剛進門時，綠眼男孩的眼神告訴他，他不是錯覺。

那家伙看萊納和貝爾托特的時候，讓感覺自己背后有些涼颼颼的。

真夠奇怪的。

讓有好多話想問這個詭異的家伙，但他生生忍住了，最后也只是深深看了一眼病床上縮成一團的家伙，什么也沒問。

等醫(yī)務室再次恢復安靜，阿爾敏輕輕搖了搖他：“艾倫，剛吃飽就睡對胃不好的哦?！?br>
這一瞬間艾倫仿佛環(huán)視自己的媽媽卡露拉女士。

艾倫：心虛且聽話起身。

“艾倫，我們來談談吧?！?br>
他說。

阿爾敏終于有機會坐下來和艾倫談一談。

以他的敏銳自是第一時間發(fā)現艾倫的不對勁，可從開始到現在，發(fā)生的一切讓他沒心思再想這么多。

尤其是艾倫突然的高燒，醫(yī)生問他們艾倫小小年紀怎么會憂思過重導致的胃部痙攣，他和三笠完全回答不上來。

他以為是同期們對巨人的討論讓艾倫回想起墻破那天的慘狀，可仔細想來，艾倫的不對勁是從那天白天開始的。

明明一開始還好好的，怎么會突然之間變了一個人似的，氣質與他所認識的艾倫完全不一樣了。

可他就是艾倫，他從未與他們分開過。

阿爾敏百思不得其解，于是他問了出來：“醫(yī)生說你是因為焦慮過度才導致的胃病，艾倫，你在焦慮什么呢？

能跟告訴我嗎？”

艾倫一愣，隨即面色古怪道：“我沒有焦慮?！?br>
其實這里他在想，原來阿爾敏這個時候就開始喜歡談談了嗎？

他也并非有意隱瞞，只是他真的不知該從何開口，就算說謊也會被他這個過于聰慧的竹馬識破。

于是艾倫迎著阿爾敏懷疑的目光道：“我真的沒有，你們別擔心，就是那醫(yī)生亂說的?！?br>
關于這一點，艾倫沒說謊，他真的不覺得自己這是焦慮，隨即干巴巴補充道：“我真的沒事，你們放心吧，我己經好了?！?br>
為了證明自己己經痊愈，他甚至不顧三笠勸阻下床蹦了蹦：“看，我沒事吧。

我明天就回去訓練的，你們可別被我超過哦。”

阿爾敏眨了眨眼，嘴角揚起安心的弧度：“嗯，沒事就好。”

太好了，艾倫還是那個艾倫。

他沒變。

三笠皺起眉不贊成道：“你應該再休息幾天?！?br>
艾倫搖頭表示不用，并且迫切希望自己能夠去訓練。

他以為自己兢兢業(yè)業(yè)地扮演著十二歲的自己。

他自己都沒意識到，他的心態(tài)前所未有地放松。

因為十二歲的艾倫，身邊有最重視的家人，有為之奮斗的目標，沒有被**的命運一遍遍戲弄，一遍遍凌遲。

如果這里是地獄的話，沒有比這更好的地獄了。

不管那輪回游戲究竟是什么，他都由衷珍視這眼前的一切。

就在他這么想著的時候，熟悉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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