臺上擱著半斤肉，肥的多瘦的少，白花花的豬油滲在草紙上面。這半斤肉是我攢了一個月雞蛋換來的。
那一個月我每天早上給小軍煮一個雞蛋，自己舍不得吃，攢夠二十個，拿到鎮(zhèn)上賣了，換回來這半斤肉。
小軍聞著香味跑過來了，扒著灶臺踮著腳尖往里看，小鼻子一抽一抽的。
“媽媽，吃肉嗎？”
“嗯，過年了，咱吃肉?！?br>“爸爸呢？”他仰著臉問我，“爸爸不回來嗎？”
我蹲下來，看著他的眼睛。小軍長得像**，尤其是那個鼻子，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
我說：“爸爸忙，回不來。”
“那爸爸什么時候回來？”
“快了快了?！?br>我把肉蒸了，切成薄片，挑了幾片瘦的夾到小軍碗里：“多吃點，長大個子?！?br>小軍吃得滿嘴流油，腮幫子鼓鼓的：“媽媽你也吃！”
“媽媽不愛吃肉，你吃吧?！?br>那碗肉我一口沒動，全給了小軍。
夜里他睡了，我把蒸肉的湯倒進粥里，攪了攪，就著咸菜喝了。那粥里帶著肉味，比平時香多了。
窗外鞭炮聲噼里啪啦響了一宿，煙花的光把窗戶紙映得忽明忽暗。
我躺在炕上，聽著隔壁院子的笑聲、勸酒聲、孩子們跑來跑去的腳步聲，睜著眼睛一直到天亮。
那個年，小軍三歲。
那碗肉他吃了三天，我喝了三天的青菜粥。
06
九一年冬天，特別冷。
那年我在鎮(zhèn)上找了個活——給供銷社主任家洗衣服。一家五口人，攢一堆衣服，每周洗一次，給我五塊錢。
五塊錢啊，那時候能買****。
冬天河水結(jié)了冰，我得先把冰砸開。我找了塊石頭，蹲在河邊，一下一下地砸。冰碴子濺到臉上，割得生疼。砸出一個窟窿來，水從底下涌上來，冒著白氣。
我把手伸進水里的時候，那個涼啊，像有人拿針從指尖往骨頭縫里扎。
一件衣服，兩件衣服，三件衣服。手先是疼，后來是麻，再后來就沒知覺了。那雙手凍得跟胡蘿卜似的，又紅又腫，裂了好些口子?？谧永餄B出血來，在肥皂水里化開，變成淡淡的粉色。
主任的老婆有時候來河邊看我洗衣服，站在岸上說：“劉姐，你手都裂了，要不戴個手套？”
我說：“沒事，不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