輿圖上的陰脈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霧就更濃了。，踩上去感覺腳底發(fā)虛。遠處江面上那盞探照燈的光，在霧里化成一團暈開的黃斑，真像只半睜不睜的睡眼。，深一腳淺一腳往下走。他回頭想跟林生說句話，問問到底看出啥名堂沒。，愣住了。。，一動沒動，臉朝著江對岸工地方向。霧把他身子吞了一半，只剩下個模糊的輪廓?！傲指纾俊毙埡傲艘宦?。。，他才轉(zhuǎn)過來，走下石階。走到小張跟前，說了句：“回去。??？”小張沒反應(yīng)過來，“回、回哪兒？不去老**了？不去了?！绷稚f著，已經(jīng)轉(zhuǎn)身往回走，“回屋里說?！?，可看林生那樣子，他也沒敢多嘴，只能跟在后頭又爬回石階上。“吱呀”一聲開了，又關(guān)上。，火苗跳了跳，屋里總算有了點暖乎氣?？蛇@暖乎氣也有限，墻角的濕氣一股一股往外冒。，拉開椅子坐下。他指了指對面另一把椅子：“坐?！?br>小張乖乖坐下，**只敢挨半邊。他瞅著林生，等下文。
林生沒急著說話。他把剛才揣進內(nèi)兜的那個小布包又拿出來，解開，里面還是那幾枚銅錢，紅繩串著。他把銅錢擱在桌上，又從桌子底下摸出個東西。
是個木頭盒子，四四方方，漆都掉光了，露出里面發(fā)黑的木頭原色。
林生打開盒子。
小張伸脖子一看，里面是張疊起來的紙，紙質(zhì)黃得厲害，邊角都脆了，看著有些年頭。
林生小心翼翼把那紙拿出來，在桌上鋪開。
紙很大，幾乎占了大半張桌子。上面畫著密密麻麻的線，還有些歪歪扭扭的字，墨色有深有淺。小張瞇著眼湊近看，認出幾個地名：老墳山、霖江、舊碼頭、望江門……
這是一張老地圖。
“這是……”小張嗓子發(fā)干。
“祖上留的?！绷稚f，手指在地圖上輕輕劃過，停在老墳山那片區(qū)域，“霖江市的老底子，都在這兒。”
他手指挪動，沿著老墳山往下，朝著江邊城區(qū)方向延伸。地圖上，從老墳山腳延伸出去的，有幾條用極淡、幾乎看不清的墨線勾出來的脈絡(luò)，像樹的根須，又像人身上的血管。
其中一條淡墨線，彎彎曲曲，穿過一片標著“棉紡廠家屬區(qū)”的方塊區(qū)域，一直伸到江邊。
林生的手指，就停在那片家屬區(qū)上。
他抬頭看小張：“****，住幾棟？幾單元？”
小張趕緊回憶：“就、就棉紡廠老宿舍，三號院，二棟，三單元……一樓，東頭那戶?！?br>林生低下頭，手指在地圖上慢慢移動，找到了那片密密麻麻的小方塊中的一個。他用指甲在那一小塊位置上輕輕劃了一下。
然后，他從旁邊拿過那本深藍色的硬殼筆記本，翻開。
本子里記得密密麻麻，字不大，但工整。有些頁還夾著剪下來的舊報紙，或者用鉛筆畫的簡圖。
林生翻到最近寫的那幾頁。小張偷眼瞟了瞟，看見上面寫著日期，還有些他看不懂的符號，比如“甲七裂紋增”、“震頻亥時最劇”之類的短句。
林生對照著地圖，又看看筆記本，手指在地圖上那條淡墨線上來回比劃。
屋里靜得只剩煤油燈芯偶爾“噼啪”爆一下的聲音。
小張大氣不敢出。他看著林生那張沒什么表情的臉，可不知怎么，就覺得那臉上好像結(jié)了層霜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林生才開口，聲音有點低：“老李死的時候，你說他在看電視？”
“對，對?！毙埫Σ坏c頭，“新聞聯(lián)播剛完，天氣預(yù)報剛開始那會兒。他老婆記得清楚，說電視里正說到華北地區(qū)有雨……”
“七點半左右?！绷稚f。
“差不多，就那時候?！?br>林生手指在筆記本的某一行敲了敲。小張瞥見那一行寫著“初七，亥初，震約一炷香”。
“那天晚上，”林生抬起眼皮，“江對面打樁，是不是特別久？動靜也特別大？”
小張一愣，然后使勁點頭：“是！我想起來了！那天晚上他們趕工，打樁機響到快十點都沒停！老李他老婆還念叨，說這破工地天天吵，心臟病都要吵出來……”
他說到一半，自己先僵住了。
老李就是心臟出了毛病，沒的。
林生沒接他的話茬。他又低下頭，看著地圖上那條淡墨線，看了很久。
“這條線，”他忽然說，手指順著那脈絡(luò)從老墳山一直劃到江邊，“叫‘陰脈’?！?br>小張脖子后面的汗毛，“唰”一下立起來了。
“不是你們想的那種神神鬼鬼的東西?！绷稚Z氣還是那樣，平平的，“你就當(dāng)是……地底下一種不好的‘氣’走的通路。年頭久了，有些地方會自然形成這種脈。老墳山下面，就有好幾條?！?br>他頓了頓：“有脈，就得鎮(zhèn)著。不然氣順著脈跑出來，跑到人住的地方，要出事?！?br>“鎮(zhèn)……鎮(zhèn)著？”小張聲音有點抖。
“嗯?！绷稚噶酥傅貓D上，老墳山腳幾個標著紅點的位置，“這些地方，埋了東西。磚，石頭，銅錢，都有。就是用來壓住脈頭，不讓氣往下走的。”
小張腦子里“嗡”一聲，猛地想起林生之前上山，就是去檢查什么“磚”！
“可、可對岸打樁……”他結(jié)結(jié)巴巴。
“震?！绷稚鲁鲆粋€字，“一直震。山腳底下那塊鎮(zhèn)物的磚，裂了?！?br>小張張著嘴，說不出話。
“磚一裂，就鎮(zhèn)不太住。”林生繼續(xù)說，手指又點回地圖上****那個位置，“氣就會順著脈往下滲。滲得慢，平時沒事?？梢桥錾洗驑?，震動傳過來，就像……”
他想了想，找了個詞：“就像拿棍子捅了一下?！?br>“氣一下就沖過去了?！绷稚粗?，“沖到哪里，哪里就要遭殃。****，正好在這條脈上。他死的時候，又正好是對面打樁最狠的那一陣?！?br>屋里又安靜了。
小張覺得喉嚨發(fā)緊，手心全是汗。他懂了，又好像沒全懂。但那種陰森森的、腳底發(fā)涼的感覺，是真真切切纏上來了。
“那……那林哥！”他往前湊了湊，聲音急切，“你能治，對不對？你肯定有辦法！去老**看看，把那什么氣給……給弄回去？”
林生沒立刻回答。
他往后靠了靠，椅子腿在地上摩擦出“嘎吱”一聲。煤油燈的光從他側(cè)面照過來，把他半邊臉埋在陰影里。
“我的規(guī)矩，”他慢慢說，“只管山上?！?br>“只管山上？”小張急了，“可氣都跑到山下害人了！”
“跑到山下，就不歸我管了?！绷稚曇艉芷届o，可小張聽出里面有種硬邦邦的東西，“我的職責(zé)是看好山上的鎮(zhèn)物，不讓氣漏下來。現(xiàn)在鎮(zhèn)物壞了，氣漏了，這是我的失職?？蓺饴┫氯ブ蟮氖隆?br>他搖了搖頭。
小張不敢相信：“就、就看著？林哥，那可是死人?。±侠钏赖媚敲葱昂?，萬一、萬一還有下一個呢？”
林生沉默著。
他盯著地圖上那條淡墨線，看了好一陣子。然后，他伸手，把地圖慢慢折起來，重新放回木盒里。
“你回去?！彼f，蓋上盒蓋，“跟你家里人說，最近晚上，少出門。尤其是你住的那片，離江邊近，夜里水汽重，陰氣也容易聚?！?br>“窗戶關(guān)嚴實，睡覺拉好窗簾。要是聽見什么怪動靜，別好奇，別開燈，裝睡?！?br>“過了十五……再看?！?br>小張聽得心里發(fā)毛：“十五？十五怎么了？”
林生沒解釋。他站起來，那意思就是送客。
小張也只好跟著站起來，可腳底下像灌了鉛。他看看林生，又看看桌上那本合起來的藍皮筆記本，還有那幾枚安靜的銅錢。
“林哥，”他還不死心，“真不能去瞅一眼？就一眼！我陪你去，我什么都不怕！”
林生已經(jīng)走到門邊，拉開了門。
外頭的冷風(fēng)夾著濕霧，“呼”一下涌進來，撲了小張一臉。
“怕不怕，不由你?！绷稚驹陂T框的陰影里，聲音飄出來，“回去吧。記著我說的?！?br>小張知道，沒戲了。
他耷拉著腦袋，挪出門。走到石階上，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林生還站在門口，沒看他，臉朝著老墳山的方向。山上的霧更濃了，黑沉沉的，像一鍋燒糊了的粥，慢慢往下淌。
小張咬咬牙，轉(zhuǎn)身下了石階，身影很快被霧吞沒。
門關(guān)上了。
林生在門口站了一會兒，才走回桌邊。他沒點燈，就著窗外透進來那點模糊的光，重新翻開筆記本，拿起鉛筆。
在新的一頁頂端，他寫下今天的日期。
然后，他停了停筆。
筆尖懸在紙上，過了好幾秒，才落下去，寫下幾個字：
“鎮(zhèn)物異動，陰溢初顯？”
寫完，他看著這行字，筆尖在最后那個問號上頓了頓，然后用力描了描，描成一個又粗又重的黑點。
像是把所有說不出的東西，都摁了進去。
合上筆記本，他走到窗前。
窗戶玻璃上凝了一層水汽，外面什么都看不清，只有一片渾濁的黑暗。但他知道黑暗里有什么——對面江岸上，那幾盞塔吊的探照燈，應(yīng)該還亮著，像幾根刺眼的釘子，扎在夜色里。
還有老墳山上，那越來越濃、仿佛有了重量、正在緩緩流動的霧。
他伸出手，用掌心抹開玻璃上一小塊水汽。
冰冷的觸感。
透過那塊清晰的玻璃，他望出去。夜色濃得化不開，遠處工地隱約的燈光，山上沉甸甸的霧氣，還有腳下這條寂靜的老街，都模糊成一片混沌的暗影。
只有桌上那本合攏的藍皮筆記本，在黑暗里，沉默地伏著。
像個沉重的句號。
又像個還沒開始的，巨大的問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