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平安，別怕！爹娘會救你的。”

這是我記事兒以后最常聽到的話。

我叫平安，1952年冬天生人。我的家庭很幸福，是人人羨慕的高知家庭，父母是建國初期第一批特招的大學(xué)教師。父母有錢、我有閑、**穩(wěn)定。

只是這種平穩(wěn)的幸福沒過幾年，就被一張化驗單打破了。

急性白血病。

印在粗糙紙頁上的五個大字幾乎沖垮了原本穩(wěn)固的小家，在那個年代，白血病和**無異。原本我的名字也不叫平安，是查出這個病之后才改的。

只剩兩個月的生命。

那個時候我小小的什么都還不懂，不明白為什么爹娘一遍遍打著不同的電話，不明白為什么他們每次掛掉電話后會看著我默默流淚。

我不明白生死到底是什么，只知道我的身上很痛，但好像他們似乎比我更痛，我不喜歡看他們哭。所以我乖乖的喝黑乎乎的苦藥湯，擦鼻血的衛(wèi)生紙也偷偷的扔掉，這樣，也許他們會好一點。

但好像不是這樣的，我看到我娘晚上睡著之后睫毛上面掛著的未干的淚珠，像極了我偷偷扔掉的擦過鼻血的紙。

家里的化驗報告摞成了小山，我爹娘也帶著反復(fù)的發(fā)燒、流鼻血的我輾轉(zhuǎn)了不知道多少醫(yī)院。但是生活好像沒有奇跡，除了我的身體機能指標在極速下降，化驗單上的那些字沒怎么變過。

我就眼看著爹娘一天天消瘦下去，白發(fā)從兩三根到現(xiàn)在的數(shù)也數(shù)不清。從原本寬敞明亮的四居家屬院，搬離到陰暗潮濕的一居合租房。

因為疼痛難以入眠的夜晚，總能聽到爹的嘆氣聲和娘壓低的抽泣聲，伴著床邊那盞昏黃的小臺燈。

“平安，叫謅奶奶。”

那天，我娘領(lǐng)回來一個很老的瞎了眼的老**。

我知道她，就是因為她我爹娘吵過架。她是整個東川最有名的**，我娘打聽了很久才找到的人，我爹覺得他和我娘兩個文化程度這么高的人不應(yīng)該相信這些封建**，應(yīng)該相信科學(xué)；我娘沒有說話，把角落的化驗單砸在了他的臉上。

然后，我就見到了她。我娘離開家后的一個禮拜，才在某天的晌午把人接過來。

“這孩子的事兒，我看不了。”

這是她見了我之后的第一句話，也是最后一句。

老**走的很決絕，任憑我娘怎么拉扯也沒有停步的意思。

天好像短暫的明亮了一瞬間。

半夜又下起了雨，秋天的雨帶著一些涼意。我難得的睡了一個長長的覺，也做了個長長的夢。

“小平安，我跟你做個交易。你給我收尸立個墳，我借你二十年陽壽?！?br>
夢里，一只火紅的大紅狐貍嘴巴一張一合的跟我說著人話。像我爹給我講的西游記畫本子里想吃唐僧肉的女妖精，長長彎彎的眼睛里閃著算計。

“娘，你和爹再給我生一個弟弟吧，妹妹也行?！?br>
像我就行。

我怕我死了，爹娘哭的時候沒有人給他們擦眼淚，也害怕爹娘有了弟弟妹妹會忘記我。我想陪爹娘在一起，但是我實在是太疼。

我這樣跟娘說，娘沒有說話只是紅腫著眼睛摸了摸我的頭，卻還是在背對我的時候偷偷抹了把臉。

我趁著娘出門去醫(yī)院拿藥，拿上以前爹給我買的小鐵鏟去了那只紅狐貍在夢里說的地方，身體很疼，停停歇歇堆起了一個不大的土堆，插上了一塊沒有字的木板，下面埋著的是在我夢里出現(xiàn)過的紅狐貍。

當(dāng)時的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因為一個夢再活二十年，但萬一呢？就像無神論者的娘為了讓我活命去找了***的一樣?；蛟S我心底也是有著盼望的，她們說的病急亂投醫(yī)大抵是這樣了吧。

“小平安，雖然我們這是交易。但我還是要謝謝你。”

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在這個土堆旁睡著的，等醒來的時候就聽到了我爹和我娘焦急的呼喊。

“爹，娘。我在這。”

啪———！

臉頰上傳來的是**辣的熱感，我知道我娘生氣了，她從來沒有打過我。

“對不起對不起，平安。娘不是故意的，娘..娘太害怕了….”

“沒事娘，我不疼?！?br>
我沒有騙娘，比起身上的痛，我娘打的這一下真的不痛，更何況她已經(jīng)收了力氣?？墒悄飬s哭的更厲害了。

被爹背回家躺回到床上以后，我才發(fā)覺手里多了個小小的東西。一個晶瑩剔透的橙紅色的小丸子，漂亮的不像話。

「吃下去。」

我的直覺告訴我，而我也這么做了。

“娘，我疼！”

吃下紅丸子之后不久，身體內(nèi)一浪高過一浪的痛感讓我實在無法忍受，不由得喊出聲來。

“平安！平安你怎么了”

“平安別怕，娘在，娘給你爹打電話咱們?nèi)メt(yī)院。”

“平安，平安…你別嚇娘?！?br>
“平安——”

**聲音在我耳邊輕飄飄的，越來越小越來越小。

我也變得輕飄飄的，越升越高越升越高。眼前經(jīng)歷短暫的黑暗后，我竟然看到了我！

沒錯，我的眼睛像是高高的懸在屋頂上，而屋頂下面，是躺在床上的“我”，和守在一邊焦急落淚的我娘。

那個時候家里還沒有電話，離家最近有電話的供銷社也有兩公里。我娘不敢把我自己留在家里，但她自己又沒辦法帶我去醫(yī)院。就在我娘左右為難不知道怎么辦的時候，那個曾經(jīng)撂下話就走的瞎眼老太婆來了。

“你膽子大啊，竟然敢跟胡家做交易?！?br>
很奇怪，這個鄒老**剛踏進屋門，那雙渾濁泛白的眼睛就死死的盯住了我，不是那個躺在床上的“我”。

“鄒老**，您幫我去給孩子爹打個電話吧。平安他…得送他去醫(yī)院?！?br>
我娘手忙腳亂的撕**歷在上面寫下一串?dāng)?shù)字，就要往這鄒老**手里塞。

“**叫平建軍，您讓門衛(wèi)跟他說平安昏倒了，讓他趕緊回來?！?br>
我娘看老**沒有動作，趕忙從自己口袋里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錢往她手里塞。

“老**，我求求你了。幫幫我……我…幫幫平安吧！”

我娘剛止住的眼淚又開始撲簌簌的往下掉，一邊哭著一邊作勢要給這鄒老太跪下。我心下著急卻動彈不了分毫，嘴也似有千斤重張不開出不了聲，只能這樣像個看皮影戲的看客一樣看著眼前這發(fā)生的這一切。

而就在我娘要跪下的那一瞬間，一只蒼老的手穩(wěn)穩(wěn)地扶住了她的胳膊。

“我本來是不能管的，這孩子壽數(shù)已盡。我們不插手生死。但…也算他命不該絕，你起來吧。”

說著，她將我娘扶坐回旁邊的椅子上。

“你家孩子原本命數(shù)該絕，但有仙家愿意給他續(xù)上一命，也算他的造化吧。唉……就是不知道這是究竟能不能算得上是件好事。”

這老**邊說著邊走到“我”的身邊坐下，伸手搭在了我的手腕上。那姿勢像極了爹娘帶我去中藥館抓藥時那大夫給我把脈的樣子。

老**的手抓著床上的“我”，卻昂著頭眼睛看著半空中我所在的方向，我就這樣跟她對視著，看著她抓著“我”的胳膊，這場景別提有多怪異了。

而我娘被我暈倒嚇得有些六神無主，就那樣呆愣愣的看著，可能還沒反應(yīng)過來老**的話是什么意思。

“來把孩子衣服脫了，翻身讓他后背朝上?！?br>
不過一小會，鄒老太收回手站到一邊指揮著我娘，把“我”從被窩里抱出來擺弄著。

只見鄒老太在我背后幾處隨手點按了幾下。忽然，一股巨力將我向床上的“我”吸去。

而就在我觸碰到另一個“我”的時候，忽然我的后背上慢慢浮現(xiàn)出一張狐貍臉形狀的淡紅色印記。我便再也不能前進半分，像被什么東西擋住了一樣。

而我就這樣被系在了“我”的肚臍眼上，像連著一根長長的臍帶一樣。走不掉，也進不去。

“你家孩子這是被奪竅了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