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與長姐是雙生女，
一主吉祥，
一主厄運。
長姐嫁給當朝太子蕭齊稷，
我嫁給齊王蕭齊鈞。
出京時，
長姐親自來送：
“妹妹，一出生就帶厄運。如今帶累齊王跟你一成婚，就要離京?！?br>“就用你的后半生彌補你的罪過吧！”
不過一年，
太子遭遇意外刺殺。
長姐癡情隨太子而去。
陛下將接齊王入京為太子。
齊王去皇陵祭拜先太子，
卻帶回來一個和長姐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子。
1.
“欽天監(jiān)說了，此女為天命之女。宜為正宮?？杀Ｎ掖笫⑻接朗?。”
齊王蕭齊鈞不顧眾臣反對，
立那柳氏為后。
我陪著他在黃州吃糠咽菜，
如今他要貶妻為妾。
下朝之后，
蕭齊鈞直奔翊坤宮來。
“皇后身子弱，鳳儀宮可收拾好了？”
“啟稟陛下，約莫還有半月?！?br>“她與你姐姐長得相似，你多去跟她說說話。別讓她老是悶在屋子里?！?br>一字一句，全是對皇后的關心。
內(nèi)侍端來了今年新進的蜀錦。
“朕不懂這些，你替皇后選幾匹做衣裳吧?！?br>“臣妾選不出來，既然是給皇后的，不如全都拿到皇后那里，喜歡哪個就留下。”
蕭齊鈞見我如此拂他的面子。
命人直接端著衣裳離開了翊坤宮。
我?guī)兹昭b病拒絕侍寢。
他便命人在翊坤宮蓋了一間和黃州茅屋一模一樣的房子。
“從前你跟朕在黃州受苦了，可是那也是朕與你度過的最溫馨的一段日子。”
蕭齊鈞喝了點酒，
情不自禁從背后抱著我。
屋子里一磚一瓦，都是我與他田間夫妻的回憶。
情到濃時，蕭齊鈞去吹燭火，
外頭闖進來一個婢子：
“皇后娘娘忽然腹痛不止，陛下快去看看吧?！?br>蕭齊鈞著急，立刻跟了出去。
方才的甜言蜜語如同一場春夢，
突然被一瓢涼水潑醒。
蕭齊鈞剛**，就拋棄發(fā)妻，
要立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子為后。
群臣把勤政殿的門板都要拍爛了。
說柳氏是禍國的妖女，妲己褒姒在世。
柳氏自尊心強，
拿著白綾來我翊坤宮上吊。
我剛進正殿，
就看見宮女太監(jiān)跪了滿地求她。
舞到我臉上來了。
“要上吊就在自己宮里上吊，何苦到本宮這里做戲！”
蕭齊鈞趕到時，
就只聽見這一句話。
上來就當眾給了我一巴掌。
“素日在朕這里裝的溫婉賢良，背后卻要**朕心愛之人。”
“朕竟然不知，你是這等蛇蝎心腸的女人?！?br>蕭齊鈞將柳氏打橫抱起，
柳氏的眼神挑釁，
我一眼看到了她脖子上那顆胭脂痣。
這熟悉的胎記，
令我心頭一震。
柳氏難道就是我那假死殉情的長姐謝疏影？
2.
我與長姐謝疏影自幼就是長公主的伴讀。
她事事拔尖兒。
她是上京第一才女。
我是上京第一草包。
她繡的帕子，滿上京都找不出比她繡的更好的繡娘。
京城貴女的席面，她帖子收到手軟，
而我卻只收到手帕交戶部侍郎家三姑**帖子。
宴席上有舉子醉酒輕薄我。
“你是不是怕自己嫁不出去，用這種下作的手段，吸引舉子們的注意，真是恬不知恥！”
“方才魏公子叫的可是謝二姑娘呢?！?br>周圍一片哄笑聲。
謝疏影指了指我的眉心：
“能被認成我，是你的福氣。”
“還不給魏公子賠罪，就知道給家里丟臉?！?br>我滿眼委屈：
“姐姐，是他不規(guī)矩！”
啪！
謝疏影最重名聲。
可是她只重自己的名聲。
眾目睽睽之下，
我明明是受害者，
卻成了他們口里的狐媚子。
一回到府里，
祖母就聽說了此事，
叫我前去回話。
“今日若不是你姐姐，咱們侍郎府的名聲算是叫你丟盡了?！?br>長姐自幼養(yǎng)在祖母膝下，
而我不過是一出生就死了小**庶女，
祖母的心從一開始就是偏的。
沒有人在乎對錯，
他們在乎臉面，臉面上好看，比什么都重要。
“晚膳你就別想了，去祠堂跪著，想明白了，再來回話！”
太子素來不擅長騎射。
按規(guī)矩，太子要射一只鹿，獻給陛下。
我文辭不行，卻馬術極好。
我在馬場偶遇前來練習的太子。
替他選了一匹溫順的馬，
教他馬術。
太子蕭齊稷問我是誰家的女公子。
我說侍郎府的。
“上京的女子多以才學出名，姑娘倒是不同。”
“若能得姑娘為妻，是我是幸?！?br>春獵太子箭術有了長進，
親射一只鹿，
陛下大喜。
太子跪地要求娶我為太子妃。
圣旨傳到了侍郎府。
“陛下有旨，謝家女聰慧端莊，特聘為太子妃，侍郎大人，還不接旨。”
“只是不知，臣有五女，不知陛下和太子看重的是哪一個？”
“自然是聰慧的那個?！?br>母親拉了拉父親的袖子：
“老爺糊涂了不成，自然是疏影啊。”
五月初五。
長姐謝疏影風光出嫁。
太子蕭齊稷帶她回門時，
在花園看我摘花，卻看得出了神。
我轉頭，
和太子四目相對。
“是傳旨的太監(jiān)會錯了意。”
“你放心，孤會再求父皇，只是已經(jīng)娶了你姐姐，只能委屈你做側妃了？”
我原本以為太子說我獨特，與人不同，只是哄我。
娶妻還是要娶像長姐這樣的大家閨秀。
沒想到他會放低姿態(tài)，耐心與我解釋。
許是我太習慣了被人輕賤，
從未被如此認真對待我。
有那么一刻，
我真想立刻應了太子。
可是這話被長姐聽到了。
不到三日，
長姐就在陛下和皇后面前演出和我姐妹情深，
出嫁了，擔心我嫁不好。
求了陛下。
將我許給齊王蕭齊鈞。
好斷了太子對我的心思。
“妹妹，想嫁給太子，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?！?br>“齊王庸碌，你又平常，正好湊一對。”
"這可是姐姐親自為你求的好姻緣。領旨謝恩吧。"
太子跪在大殿上，
哀求陛下，
卻被申斥。
病了七日，不曾上朝。
再見時，
他形容憔悴，也還是高高在上的太子，
而我已經(jīng)是他的弟妹。
“拜見太子殿下。太子妃殿下。”
蕭齊鈞見太子看我眼神不對。
婚后的半年內(nèi)，都冷落著我。
“本王是比不過太子，所以連娶妻都娶太子剩下的。”
他喝醉了酒去馬場騎馬撒歡，
西域新進貢的烈馬卻將他一下一下摔到馬下。
“連你這**也欺負我！”
我當著他的面，騎上烈馬，
將西域所有進貢的馬兒都馴服了。
蕭齊鈞庸碌，
卻極愛騎射。
宮中難有人出其右。
我卻能馴服他馴服不了的烈馬。
從此他對我另眼相看，
游山玩水，
去哪里都帶著我。
后來他手下的人**修河款，
陛下大怒，
將他發(fā)配到了黃州。
“娶了你，真是本王的福氣，上京的那些貴女，怕是不會愿意跟隨本王來這荒僻之地。吃糠咽菜！”
“你放心，這輩子，本王都不會辜負你！”
如今誓言仍舊在耳，
人已經(jīng)變了。
3.
蕭齊鈞命人暗地徹查，
從宮人口里得知前因后果，
知道誤會了我。
特地帶著無數(shù)賞賜來陪我用晚膳。
“你可知道，朕為何愛吃這綠豆糕？”
“當初母妃離世，宮人懈怠。本王因為背《論語》比先太子背的略快些，皇后知道了，就停了本王三日的飲食?！?br>“本王餓得快暈倒時，是你姐姐將一塊綠豆糕塞進了本王嘴里?！?br>“她是個忠貞不二的女子，隨著先太子而去，如今得了柳氏，柳氏和她那般像得一張臉?！?br>“叫朕如何不動心？”
“疏桐，別叫朕為難。不要欺負柳氏。”
我不說話，
將那一盤子綠豆糕都喂給了我的寶官，
我宮里的一條狗。
原本還沉浸在自己美好過去的蕭齊鈞，
看著那條狗一口一個，吃著他的回憶，
驟然大怒：
“朕沒見過你這般放肆的女子！”
“陛下竟這般小氣嗎？陛下覺得這綠豆糕好吃，寶官也愛吃啊。”
我故意裝傻，
看著他氣得都要背過去了。
“臣妾都知道了，既然陛下如此愛重柳氏，臣妾在宮里也是多余?！?br>“不如陛下就放臣妾出宮？”
“朕微末之時，你就陪在朕身邊，如今朕一**，就廢了你，你讓朝臣如何看朕？百姓如何看朕？”
我低頭。
你還知道要臉。
4.
我跪地大拜：
“若是陛下為了面子好看，可賜臣妾假死藥。”
“這樣既能保住陛下的名聲，臣妾也可得自由，豈不是兩全其美？”
齊王指著我，
半天只冒出幾個字：
“你休想！”
然后氣沖沖地離開了。
“陛下慢走！”
既然蕭齊鈞這條路走不通，
我就得想想別的法子了。
蕭齊鈞出宮，
在北郊行宮為長公主舉辦了盛大的生辰宴。
這個長公主我也是聽說過的，
本是我朝和親公主，
嫁去了鄰國國主。
向大盛傳遞軍報，
我大盛才得剿滅敵國，
收復失地。
只是此舉也激怒了敵國君臣，
要殺了長公主泄憤。
長公主逃回大盛，
給母國來信求救，
蕭齊鈞帶著自己的親衛(wèi)，親自出城去找長公主。
找了七天七夜，
找到時，親衛(wèi)已經(jīng)死了一大半，
單槍匹馬將長公主接回了大盛。
陛下大喜，封了齊王。
太子死后，沒有后嗣，
長公主穩(wěn)住大局，做主將蕭齊鈞接了回來。
所以蕭齊鈞**，有一半的功勞都是長公主的。
剛到北郊行宮時，就聽到宮人的尖叫聲。
“不好了，世子落水了?！?br>我二話不說，
跳進了湖里。
將長公主的兒子救了上來。
“是你，本宮記得你！春獵時，貴女都在營帳看百戲，就你穿著騎裝，跟齊王射中了同一只鹿?！?br>“今**救了本宮的兒子，說吧，想要什么賞賜。”
我跪地磕頭：
“請長公主助我出宮?！?br>長公主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：
“你與陛下是糟糠夫妻，風雨同舟，如今只是因為皇后之位，就要舍他而去嗎？”
“未免辜負了陛下，也辜負了你自己?！?br>“若是你走出這一步，你與陛下的情分，從此就真的斷了。”
“孩子，你可想好了？”
他為了維護柳氏，對我諸多誤會時，
我想到的都是他的不好，
可是此時真的要離開了，
想到的卻全是他的好處。
黃州地僻無音樂，
他便用蘆管吹奏長安的小曲。
解我思鄉(xiāng)之情，
我與他也曾為了五文錢的用處吵得面紅耳赤，
他遞給我一碗熱湯：
“娘子說了這么多道理，口渴了吧?！?br>……
長公主顯然是看出我的猶豫。
“你回去再想想，想好了，本宮自然會幫你！”
我走在宮道上，
從未覺得這宮道如此之長，
仿佛沒有盡頭。
剛回到翊坤宮。
柳氏就衣衫襤褸地跪在地上。
跟著她一起跪著的還有我的陪嫁侍女蘭兒。
“貴妃娘娘，我自知卑微，但是我心里只有陛下，若是您看不慣我，可以賜我白綾一條，犯不著找個侍衛(wèi)來侮辱我！”
“一計不成，再生一計！趁著朕出宮給姑母過生辰，你就敢給柳氏和侍衛(wèi)下藥？”
她說得有理有據(jù)，
擲地有聲。
說到激動處，還要去撞柱，以證清白。
齊王被她當成傻子耍弄，
看向我的眼神又冷了幾分：
“疏桐，朕從前怎么不知，你為了保住自己的位子，可以如此不擇手段！”
“若不是朕及時趕回來，你莫不是要先斬后奏，殺了柳氏？”
張嬤嬤跪地，泣血上告：
“陛下，莫要冤枉了貴妃。當初寧死不和離，也要陪著您發(fā)配黃州的，正是貴妃娘娘?。　?br>齊王卻一腳將她踢開。
“誰知道她當初是真心還是在朕身上押寶？”
我看著齊王，
忽然覺得他如此陌生。
笑道：
“這個自然，臣妾一面出宮和陛下給長公主祝壽，一面又讓蘭兒去捉奸。”
“沒想到還是讓陛下發(fā)現(xiàn)了。陛下真是明察秋毫。臣妾拜服！”
“既然陛下覺得臣妾居心叵測，不如賜死臣妾，以絕后患？”
5.
“貴妃言行無狀，即日起，禁足宮中，只許按答應的份例供養(yǎng)！”
齊王怒氣沖沖地離開了。
長姐卻留了下來。
“妹妹，你都斗不過我的?！?br>“姐姐，你自幼得祖母偏愛，得父母偏愛，還做了太子妃，如今我的夫君也對你偏愛有加。你究竟為何要置我于死地？”
“我無心和姐姐爭，姐姐何必趕盡殺絕？”
謝疏影忽然笑了，笑得凄慘：
“都偏愛我嗎？”
“原本我也以為你是那不爭之人，可是你竟敢勾引先太子，你知道我在東宮過著怎樣的日子嗎？”
“太子整日念著你這個**！論容貌，論學識，我哪一點比不**！太子到死都在念著你！”
她說話得語氣如同一個怨婦。
她是天之嬌女，原本就該配這世上最好的男子。
可太子卻偏偏對她不屑一顧。
只這一點，
讓她恨毒了我。
“**輪流轉，如今你得夫君因為一塊糕點，對我念念不忘?！?br>“我也要讓你嘗嘗，自己得夫君整日心里卻裝著別的女人的滋味。”
翊坤宮的大門緊閉。
幽禁期間，我常常聽到宮中絲竹聲不斷。
我與齊王可以共患難，
但是他登上了那高位，
什么都有了，
便想起了長姐，這抹驚鴻一瞥的遺憾。
很快，
長姐就有了身孕。
宮里各處都掛上了紅燈籠。
蕭齊鈞大肆慶賀，去北郊行宮請長公主赴宴，
卻得知長公主感染了疫癥。
“你是醫(yī)女，定能救下姑母。姑母對朕有再造之恩?！?br>謝疏影嚇壞了，跪在地上，楚楚可憐地哭：
“陛下，臣妾的醫(yī)術，都是微末之技，如何救得了長公主呢？”
“當初朕在皇陵受傷，命懸一線，不也是你救得嗎？”
“如果朕偏要你去救治姑母呢？”
“陛下，臣妾不是不愿，卻是有一個更合適的人選。”
“誰？”
“貴妃娘娘，貴妃娘娘自幼師從神醫(yī)華佗第五代傳人。若是貴妃娘娘肯去救治，長公主必定無虞?！?br>于是，我連夜被送去了北郊行宮，
行宮上下，死的宮女太監(jiān)不計其數(shù)。
我想盡了各種辦法。
終于救回了長公主。
翌日一早，
我卻一病不起。
死在了三日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