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沒去哪兒，就在后花園里溜達(dá)。

天冷得很，湖面上結(jié)了一層薄冰，踩在石子路上，腳下咯吱咯吱響?？諝饫镲h著廚房那邊傳來的飯菜香氣。下人們?nèi)齼蓛傻刈咧?，嘴里哈著白氣，一邊走一邊小聲聊著閑話。

“聽說了嗎？柳姨**娘家人來了，說是老家待不下去了，來投奔她的！”

“聽說了！那柳姨娘長得跟畫兒上的人似的，聽說當(dāng)年跟咱們大爺，可是青梅竹馬?！?br>
“可不是嘛，大奶奶心里該不舒坦了，那倆以前……嘖嘖?！?br>
我低著頭，加快了腳步。這些話，我上一輩子聽了無數(shù)遍。那時候我躲著人走，怕別人戳我的脊梁骨?，F(xiàn)在我什么都不怕了。他們愛怎么說就怎么說。

我繞到后角門的水井旁，打了桶水洗了把臉。水冰得刺骨，可我腦子卻越來越清醒。

回到正院，沈硯之還站在原地，跟一尊雕塑似的。

屋子里的空氣更冷了。他看到我，嘴唇動了動，卻沒出聲。

桌上放著兩碟點心，還有一碗熱著的粳米粥。他給我留的早飯。

我沒動那點心，自己去小廚房生了火，煮了碗紅糖水。

“婉寧，我們談?wù)??！彼K于開口了，聲音沙啞。

“談什么？”我端起碗，吹了吹熱氣?！罢労碗x文書怎么寫？”

“你不就是想逼我嗎？”他往前走了一步，眼睛里又冒起火來?！澳愫碗x來威脅我，讓我別去找蕓娘，是不是？”

我差點被嘴里的紅糖水嗆到。我放下碗，看著他，真的想笑。

“沈硯之，你哪兒來的這么大的臉？”我站起身，直視著他的眼睛?！拔彝{你？就憑你？我告訴你，我不想跟你過了，一天都不想過。柳蕓娘回來，正好，給了我一個臺階下。我謝謝你。真的。”

他看著我，眼神從憤怒，變成了困惑，然后是別的什么我看不懂的東西。

就在這時候，院子門口傳來腳步聲。

很輕，很慢，帶著點猶豫。

沈硯之抬頭看去。

院子門口站著個女人，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褙子，梳著墜馬髻，臉很白，眼睛很大，眼角下還有一顆小小的淚痣。

柳蕓娘。

她比印象里更好看。那種好看，不是張揚的，是柔柔弱弱的，像水一樣，像風(fēng)一吹就能倒。

“硯之哥哥?！彼龥_沈硯之笑了一下，然后目光越過他，看到了我。她的笑容僵了一下，但很快就恢復(fù)了自然?！敖憬阍诩夷亍！?br>
“進來吧。”沈硯之側(cè)過身讓她進來。

她手里提著一個食盒，里面裝著幾碟子點心。她把食盒放在桌上，很自然地對我說：“姐姐，我從老家?guī)Я它c自己做的點心，你們嘗嘗?！?br>
“姐姐”兩個字，她叫得特別順口，像根針，扎在我心上。

上一輩子，我聽到這兩個字，氣得渾身發(fā)抖。我當(dāng)場就把那食盒摔了。

今天我沒。

我沖她笑了笑，說：“來了。坐吧。硯之，倒茶。”

我那“夫君”，像個木偶一樣，去拿杯子，找茶葉。

柳蕓娘在我對面坐下，雙手放在膝蓋上，有點拘謹(jǐn)。她打量著這間正房，眼神里沒有鄙夷，只有一種淡淡的好奇。

“屋子收拾得真干凈。”她說。

“湊合過唄?！蔽野盐夷峭爰t糖水喝完，把碗放在一邊?！俺幹愀|娘聊，我出去一趟?！?br>
“你去哪兒？”沈硯之立刻問。

“去賬上支點銀子。”我說。

我故意繞到他身邊，從他腰間扯下錢袋子的繩。他的身體僵了一下。我打開錢袋子，拿出幾塊碎銀子，還有幾串銅錢。

“我買點布，再做身衣裳?！蔽野雁y子數(shù)了數(shù)，揣進自己袖子里，然后把錢袋子塞回他腰間。我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，他猛地一顫。

我抬眼看他，他正死死地盯著我。那眼神，跟要吃人一樣。

我沖他眨了眨眼，笑得特別燦爛。

然后我轉(zhuǎn)身就走，沒再看柳蕓娘一眼?？绯鲩T檻的時候，我好像聽見柳蕓娘小聲說了一句：“姐姐……好像跟傳說中不一樣啊?！?br>
傳說是啥？傳說是個妒婦，是個母老虎，是個占著窩不挪的怨婦。

抱歉，讓你們失望了。

現(xiàn)在的我，誰也別想定義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