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果山的西季從無蕭瑟。

漫山遍野的桃樹終年綴著粉白的花，風一過，落英如雪，覆在潺潺溪流上，裹住嶙峋的怪石，連水簾洞外轟鳴的瀑布也染了甜香。

群猴在枝杈間騰躍，啃食汁水飽滿的蜜桃，將果核擲向深潭，濺起的水珠在日頭下碎成金芒。

喧鬧聲撞進巖壁，又彈回山谷，層層疊疊，永無休止。

可悟空坐在水簾洞最高的石座上，只覺得寂寥。

石座是當年稱王時鑿的，寬大如榻，卻冷硬如鐵。

他斜倚著，一條腿曲起踩在座沿，金箍棒斜靠肩頭，另一條腿垂落，赤足懸空晃蕩。

洞頂滲下的水珠砸在腳邊，積了一小洼，倒映著洞外晃動的天光。

他盯著那水洼，看光斑在眼底明明滅滅，像極了一盞將熄未熄的燈。

“斗戰(zhàn)勝佛……”他嗤笑一聲，齒間碾過這尊號，像嚼一顆沒熟透的桃，酸澀硌牙。

靈山的蓮臺寶座金光璀璨，梵音裊裊，熏得人昏昏欲睡。

**垂目，菩薩低眉，羅漢肅立，連空氣都凝著莊重的檀香。

他待了三日，便覺得筋骨銹死，血脈凝滯。

那日**喚他上前，聲音慈和如春風：“悟空，既證果位，當常住靈山，聆聽妙法，早登極樂?！?br>
他抬頭，火眼金睛穿透層層佛光，首望進**深邃的眼。

那里沒有花果山的瀑布轟鳴，沒有群猴的嬉鬧，只有一片無波無瀾、亙古不變的寂靜之海。

“老和尚，”他咧嘴，露出尖利的犬齒，聲音不大，卻震得殿角金鈴輕顫，“你那靈山，好是好，就是悶得慌！

俺老孫天生地養(yǎng)，受不得拘束。

花果山的桃子還等著俺去摘，孩兒們還等著俺教棍法。

這佛，俺做了；這山，俺還得守著！”

說罷，不待**回應，一個筋斗翻出大雄寶殿，金光撕裂云層，首墜向東勝神洲。

身后是佛陀無聲的嘆息，身前是花果山喧囂的風。

歸來那日，群猴沸騰。

老猴率眾跪迎，小猴掛滿他一身，“大王大王”的呼喊幾乎掀翻洞頂。

他大笑著，將金箍棒舞得潑水不進，攪得洞內(nèi)狂風大作，桃枝亂顫。

他大擺筵席，猴兒酒灌了一壇又一壇，醉倒在桃林深處，枕著落花酣睡。

可酒醒后，喧鬧散去，那種空落落的感覺，又像藤蔓般纏上心頭。

是了，空寂。

一種來自本源的空寂。

他生于仙石，無父無母，無牽無掛。

鬧龍宮、闖地府、砸蟠桃會、掀凌霄殿……轟轟烈烈五百年，被壓五行山下，又護著唐僧西行取經(jīng)，一路降妖除魔。

熱鬧是旁人的，功果是加身的。

成佛后，那潑天的熱鬧如潮水般退去，露出心底最深處從未被填滿的溝壑——那是仙石億萬年來吸收日月精華卻孑然獨立的冷，是天生地養(yǎng)、無根無憑的飄零。

群猴的簇擁驅(qū)不散這冷，震耳的瀑布填不滿這空。

他依舊是齊天大圣，是斗戰(zhàn)勝佛，是三界聞名的孫行者，可心底某個角落，總懸著一塊冰，不化，不消。

屏退了洞內(nèi)嬉鬧的群猴，悟空獨自踱到水簾洞深處。

此處靈脈匯聚，寒氣森森，洞壁上凝結(jié)著萬年不化的玄冰，幽藍的光暈浮動，映得他一身金毛也泛著冷色。

他習慣性地摩挲著心口的位置，那里，石心跳動的節(jié)奏亙古不變，沉穩(wěn)，卻帶著揮之不去的涼意。

忽然，一絲極細微的波動，如投入古潭的石子，在他靈臺深處漾開漣漪。

不是妖氣，也非仙靈。

那感覺……像碎玉墜入寒潭，清冷，哀絕，帶著一種近乎毀滅的靈韻，微弱卻頑強地穿透層層水幕與巖壁，首抵他神識。

悟空猛地抬頭，火眼金睛瞬間燃起，兩道金芒如利劍刺向花果山最幽邃的所在，那里終年云霧繚繞，瘴氣彌漫，連最頑皮的猴子也不敢深入。

“什么東西？”

他皺眉。

不是慈悲，不是好奇，是久違的、屬于當年那只無法無天石猴的“興味”。

這花果山，竟藏著連他都未曾察覺的異數(shù)？

身形一晃，化作一道金光，悄無聲息地穿透轟鳴的水簾，沒入西側(cè)幽谷。

谷內(nèi)景象與花果山的繁盛截然不同。

參天古木虬枝盤結(jié)，遮天蔽日，只在縫隙間漏下慘淡的天光。

地面覆蓋著厚厚的腐葉，散發(fā)出潮濕的霉味。

藤蔓如巨蟒纏繞，開著慘白或幽藍的毒花，寂靜中只聞蟲豸爬行的窸窣。

那縷靈韻的源頭，在谷底最陰暗的角落。

撥開一叢散發(fā)著腥甜氣息的毒蕈，悟空停下了腳步。

一株草。

孤零零地生長在嶙峋怪石的縫隙里，不過三寸高，葉片細長，本該是瑩潤的翠色，此刻卻大半枯黃卷曲，邊緣焦黑，如同被烈火燎過。

整株草縈繞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灰敗之氣，絲絲縷縷，纏繞著草莖，幾乎要將那點微弱的生機徹底扼殺。

草葉無風自動，微微顫抖，像無聲的啜泣。

更奇異的是，那**在貧瘠土壤外的根須，竟沾染著點點細碎的、如星塵般的薄光，那光純凈而縹緲，帶著九天之上的清冷氣息。

“離恨天的光？”

悟空瞳孔微縮。

他曾大鬧天宮，對三十三重天的氣息再熟悉不過。

這株看似瀕死的草，竟來自太上忘情的離恨天？

他蹲下身，赤足踩在冰冷的腐葉上，金瞳凝視著那株草。

指尖下意識地探出，帶著一絲試探，輕輕觸碰那枯黃的葉尖。

就在接觸的剎那——“嗡！”

一股難以言喻的震顫，自指尖猛地竄入心口。

不是疼痛，不是沖擊，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共鳴。

他那顆萬載不移、冷硬如鐵的石心，竟不受控制地狠狠一縮，隨即劇烈搏動起來。

仿佛沉睡億萬年的某根弦，被這縷哀絕的靈韻驟然撥動。

一種從未有過的沖動，毫無征兆地席卷了他。

不是好奇，不是探究。

而是想護住它。

將這團脆弱得隨時會消散的哀傷之氣，牢牢護在掌心。

他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，動作是從未有過的輕緩，小心翼翼地避開那枯敗的葉片，五指如爪，深深**草株周圍的巖石。

堅硬的巖石在他手下如同豆腐般碎裂。

他連帶著根須下那一小捧貧瘠的土壤，將這株氣息奄奄的仙草，整個挖了出來。

灰敗的哀氣纏繞著他的手指，冰涼刺骨。

他渾不在意，將那捧帶著離恨天微光的根須攏在掌心，如同捧著世間最易碎的珍寶。

站起身，金光一閃，身影己消失在原地。

水簾洞深處，靈脈最盛之地。

一方天然形成的白玉石臺，氤氳著乳白色的靈霧。

此處靈氣濃郁，足以滋養(yǎng)仙根靈種。

悟空小心翼翼地將那株仙草安置在石臺中央，指尖凝聚出一滴清透的甘露——并非凡水，而是他以自身法力凝聚的日月精華。

甘露滴落，滲入枯敗的草葉與根須。

他盤膝坐在石臺前，金瞳一瞬不瞬地盯著那株草。

洞內(nèi)幽藍的冰光映著他輪廓分明的側(cè)臉，也映著草葉上那層揮之不去的哀傷灰氣。

水簾轟鳴，群猴的喧鬧隔著瀑布傳來，模糊而遙遠。

石座上積年的空寂依舊盤踞心口。

但此刻，那空寂深處，似乎有什么東西，悄然松動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