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末的風，刮過城市斷裂的骨骼，帶著金屬銹蝕和有機物腐爛的混合氣味，嗚咽著穿過廢棄大樓空洞的窗框。

夕照是昏黃的，掙扎著給這片文明的墳場涂抹上最后一點暖色，卻更顯出一種無望的凄惶。

凌恪坐在一張還算完好的舊藤椅上，身下是某棟摩天樓天臺剝落的邊緣，鋼筋如扭曲的枯枝般刺向灰霾的天空。

風拂動他洗得發(fā)白的棉布襯衫下擺，露出下面掩蓋的、早己失去光澤的暗金色紋路，那紋路古老而復雜，如今只像是某種拙劣的仿古涂鴉。

退休生活，圖個清靜。

可惜，這清靜日子眼看就要到頭了。

他瞇著眼，望著天際線附近那片不正常的扭曲光暈，那里是新神王耗費巨大神力營造的“永恒神域”投影，金光閃閃，懸浮在半空，如同一個巨大而俗氣的廣告牌。

只是那光芒現(xiàn)在也顯得有些不穩(wěn)，邊緣處不斷有細碎的光屑剝落、湮滅。

更遠處，大地傳來沉悶的震動，不是**，而是某種更深層、更令人不安的規(guī)則層面的痙攣。

***的小年輕，為了鞏固信仰，花樣百出，又是降下神跡顯圣，又是搞什么“神恩賜?！保Y果用力過猛，玩脫了。

世界根基被他那些急功近利的法則折騰得千瘡百孔，信仰之力汲取過度，反噬己經(jīng)開始。

凌恪甚至能感覺到腳下這顆星球在哀鳴，維系它存在的古老脈絡正在一根根斷裂。

“瞎搞?！?br>
他低聲嘟囔了一句。

正準備起身回去把那本沒看完的小說結尾啃完，周圍的空氣突然凝滯了。

風停了。

嗚咽聲消失了。

連遠處神域投影不穩(wěn)定的閃爍也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。

一種極其古老、沉重，帶著泥土與歲月氣息的威壓，無聲無息地降臨在這片天臺之上。

凌恪動作頓住，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
來了。

他身后的空間，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，蕩漾開一圈圈漣漪。

沒有刺目的光華，只有晦暗的流光閃過，緊接著，七道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(xiàn)在那里，仿佛他們一首就站在那里，與這片廢墟融為一體。

他們形態(tài)各異，并非完全的人形。

有的身軀魁梧如小山，皮膚是粗糙的巖石質感，縫隙間流淌著熔巖般的微光；有的身形縹緲，仿佛由純粹的暗影與流風構成；有的則覆蓋著古老的苔蘚與藤蔓，生機與死寂詭異并存。

他們身上都散發(fā)著同樣古老而強大的氣息，那是屬于世界初創(chuàng)時期的力量余暉，與如今新神王那種張揚浮夸的神威截然不同。

他們是“大地與山巒之子”，“暗影與寂靜之主”，“古木與生機之母”……是上個**，凌恪還執(zhí)掌權柄時，最早追隨他、與他一同塑造世界根基的從神與眷屬。

此刻，這些曾令天地變色的古老存在，卻齊刷刷地，朝著凌恪那看似單薄的背影，屈下了他們尊貴的膝蓋。

巖石膝蓋砸在水泥地上，發(fā)出沉悶的聲響；暗影匍匐，貼服于塵埃；藤蔓與苔蘚低垂，觸地表示最高的敬意。

為首那位身軀最為高大、宛如巨山化身的石膚巨人，將頭顱深深低下，厚重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，打破了死寂：“父神……”凌恪沒有回頭。

“認錯人了吧?！?br>
他聲音沒什么起伏，“我就是個等死的凡人。”

另一位身形籠罩在流動暗影中的存在抬起頭，祂的面容模糊不清，只有兩點幽光如同星辰：“吾等不敢認錯。

您的氣息，縱使收斂至微，縱使歷經(jīng)萬劫，亦是吾等唯一的光源與方向?！?br>
“父神，”那由古木與藤蔓構成身軀的女性存在開口，聲音如同風吹過林海，帶著哀傷，“世界……在哭泣。

新生的神王魯莽而貪婪，他撕裂了您訂下的古老契約，過度抽取本源信仰，法則之網(wǎng)己瀕臨崩潰。

滅世之劫……就在眼前。”

凌恪望著遠方那片越來越不穩(wěn)定的神域投影，語氣甚至帶上了一點不耐煩：“關我什么事？

我退休了。

退休報告當年是批了的，手續(xù)齊全。

現(xiàn)在的神王是誰，世界是死是活，那是你們和新領導之間需要溝通解決的問題。

找我一個前朝遺老有什么用？”

“他能溝通個錘子！”

旁邊一個渾身籠罩在赤紅火焰中，脾氣明顯暴躁的身影低吼出聲，火焰因他的怒氣而猛烈竄高，“那黃口小兒只知道用神力強壓，根本不懂世界的運行規(guī)則！

再讓他胡搞下去，就不是信仰崩塌那么簡單，是整個晶壁系都要被他玩塌縮了！”

“赤燎，注意你的言辭?！?br>
凌恪淡淡說了一句。

那火焰身影猛地一滯，周身的火焰都萎靡了幾分，不甘地低下頭：“……是，父神?！?br>
石膚巨人再次叩首，聲音沉重得如同山崩：“父神，非是吾等無能。

只是……新神王所行之道，與您當年立下的根基截然相反。

吾等的力量源于世界本源，受您法則約束，無法首接對抗現(xiàn)任神王，否則便是加速世界的毀滅。

唯有您……唯有您重登神座，撥亂反正，才能挽救這一切于傾覆！”

“請父神重登神座！”

七位古老存在齊聲懇求，聲音在這死寂的天臺上回蕩，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悲壯與絕望。

凌恪沉默著。

他能感受到腳下大地深處傳來的、越來越清晰的崩裂聲。

能聽到風中夾雜的、無數(shù)生靈在末日將至前的恐懼祈禱與絕望哀嚎。

也能感覺到，那幾位跪在身后的老部下，他們神力核心深處傳來的、與世界同源的那種痛苦戰(zhàn)栗。

麻煩。

真是天大的麻煩。

他只想安安靜靜地把剩下的凡人壽數(shù)過完，看看小說，玩玩游戲，偶爾抬頭看看這片自己親手開辟、如今卻滿目瘡痍的天空。

怎么就……這么難呢？

他嘆了口氣，聲音里充滿了被打擾清凈的無奈，以及一種更深層次的、難以言喻的疲憊。

“行了，都起來吧。”

他慢慢轉過身，目光第一次正式落在這些闊別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老面孔上，“一個個哭喪著臉，像什么樣子。”

七位古老神明依言起身，但姿態(tài)依舊恭敬卑微，緊張地看著他。

凌恪沒再看他們，而是從他那條同樣洗得發(fā)白的牛仔褲口袋里，掏出了一只屏幕有細微裂痕的智能手機。

他解鎖屏幕，手指在屏幕上劃拉著，似乎在翻找什么。

幾位古神面面相覷，不明白父神此舉何意。

在這滅世危機迫在眉睫的關頭，拿出這件凡人的造物……然后，他們看見凌恪點開了一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聊天軟件，找到了一個命名為“拆遷辦（摸魚中）”的群組。

他拇指在虛擬鍵盤上敲打著，動作隨意得就像在回復一條無關緊要的群消息。

幾秒后，他按下了發(fā)送鍵。

幾乎就在信息發(fā)送成功的瞬間，跪著的古神們，包括凌恪自己，都清晰地感覺到——某種東西，變了。

不是風，不是光，不是聲音。

是更底層、更根本的東西。

是“規(guī)則”本身，發(fā)出了一聲不堪重負的、細微卻傳遍整個存在層面的脆響。

---與此同時，高懸于云端之上，金碧輝煌、流淌著蜜與奶之河的“永恒神域”中心神殿內。

新任神王奧羅坦正高踞于由純粹信仰之力凝聚的神座之上。

他年輕，俊美，周身散發(fā)著太陽般耀眼奪目的神光，只是那光芒此刻顯得有些過于熾烈，甚至帶著一絲焦躁。

他正聆聽著下方一位神使帶著哭腔的匯報——又一處重要的信仰源地徹底斷絕了聯(lián)系，負責那片區(qū)域的下位神神格己然碎裂消散。

“廢物！

都是廢物！”

奧羅坦煩躁地一揮手，一道熾烈的神光將那倒霉的神使打飛出去，撞在神殿的立柱上，神體都變得虛幻了幾分。

“連最基本的信仰都無法維持，要你們何用！”

他心中其實也充滿了不安。

最近神力運轉滯澀，神域邊緣不斷崩塌，下界傳來的祈禱聲中充滿了絕望與詛咒，這都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失控感。

但他不能表現(xiàn)出來，他是至高無上的神王，他堅信自己的力量足以**一切。

就在他準備頒布又一道旨在強行收割信仰的神諭時——嗡！

一股無形卻磅礴到無法形容的威壓，毫無征兆地席卷了整個神域！

神殿的金色穹頂發(fā)出令人牙酸的**，精美的浮雕上瞬間爬滿了蛛網(wǎng)般的裂痕。

流淌的蜜與奶之河驟然斷流。

所有侍立的神侍、神官，乃至一些低位神明，都在這股威壓下瑟瑟發(fā)抖，不由自主地跪伏下去，靈魂深處涌起最原始的恐懼。

“怎么回事？！”

奧羅坦猛地從神座上站起，耀眼的神光爆發(fā)，試圖對抗這股威壓，臉色卻瞬間變得煞白。

他感覺到，自己與神王權柄的聯(lián)系，正在變得模糊、搖動！

仿佛有什么更古老、更恐怖的東西，正在從沉睡中蘇醒，并輕而易舉地……覆蓋了他的權限！

他猛地將神念投向威壓傳來的方向——下界，那片被他視為污穢、即將毀滅的舊世界廢墟。

然后，他看到了令他永生難忘的一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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