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鄭巖，今年二十三歲，在老城區(qū)一家舊書店里待了三年。

書店的味道很特別，是舊紙張的油墨香混著點潮濕的霉味，李伯說這是“時間的味道”。

李伯是書店老板，腿腳不利索，多數(shù)時候，這滿屋子的書和客人，都歸我照看。

此刻我正蹲在地上，用軟布擦一本線裝的《聊齋》，指尖劃過泛黃發(fā)脆的紙頁，能感覺到那些鉛字沉淀的重量。

陽光從積了灰的玻璃窗透進來，在地板上投下幾道歪斜的光帶，里面浮動著無數(shù)細小的塵埃，像極了我這些年的日子——安靜，卻也沒什么方向。

“小巖，昨天那本《聊齋》，老主顧說今兒來取，你收好了？”

李伯的聲音從里屋飄出來，帶著點老年人特有的沙啞。

“收好了，在柜臺那兒包著呢。”

我應了一聲，首起身時，后背有點發(fā)僵。

抬手拍了拍膝蓋上的灰，視線掃過滿墻的書架，從《論語》到《百年孤獨》，從線裝古籍到現(xiàn)代繪本，它們沉默地立在那兒，是我與這個世界保持距離的屏障。

我不喜歡外面的熱鬧，尤其是老城區(qū)深處那些藏在陰影里的喧囂。

那里有臺球廳震耳的音樂，有街頭混混的叫罵，有深夜巷口的斗毆，還有……和我那個失蹤的父親有關的一切。

父親鄭國強，在我模糊的童年記憶里，總是穿著黑色的夾克，身上帶著**和淡淡的血腥味。

李伯說他以前跟著一個叫林坤的人“做事”，后來在一場火并里沒了蹤跡，活不見人，死不見尸。

母親帶著我改嫁過，沒過幾年也走了，剩下我一個人，被李伯接來這里。

他從不跟我提父親的事，只教我認書里的字，說：“手里有書，心里就不容易慌?！?br>
我信這句話，所以盡量讓自己活得像個“正常人”。

不抽煙，不喝酒，不去街角那些煙霧繚繞的地方，見了那些胳膊上紋著龍鳳的人就繞著走。

我以為，守著這家書店，就能把那些腥風血雨擋在門外。

“叮鈴——”門口的風鈴響了，打斷了我的思緒。

抬頭，看見一個女孩站在門口，正有些無措地看著滿屋子的書。

她穿著淺藍色的連衣裙，梳著馬尾，臉上帶著點學生氣的青澀，懷里抱著幾本厚厚的書，像是剛從附近的師范大學過來。

陽光落在她臉上，能看到細小的絨毛，眼睛很亮，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。

“你好，”她看到我，愣了一下，隨即露出個靦腆的笑，聲音很輕，“我想找一本加繆的《局外人》，請問有嗎？”

“右邊書架，外國文學區(qū)，第三排靠里。”

我指了指方向，聲音大概有點冷，她似乎縮了一下肩膀。

“謝謝?！?br>
她抱著書走過去，白色帆布鞋踩在老舊的木地板上，沒發(fā)出太大聲音。

我看著她的背影，挺瘦的，連衣裙的料子很薄，風一吹，能看到細細的腰線。

收回目光，我低頭繼續(xù)對賬，可那些數(shù)字忽然變得陌生起來。

指尖有點發(fā)燙，我捏了捏筆，試圖集中精神，卻總忍不住往她那邊瞟。

她站在書架前，微微踮著腳，認真地找著書，陽光落在她發(fā)頂，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暈。

沒一會兒，她拿著書走過來，把懷里的書一起放在柜臺上：“是這本嗎？”

我點頭，拿起掃碼槍掃過。

《局外人》《雪國》《月亮與六便士》，還有一本莫奈的畫冊。

都是些干凈的書，像她的人。

“一共五十六塊五?！?br>
我報了價格。

她低頭掏錢時，我看到她手腕上戴著一串木珠子，磨得很光滑，應該戴了很久。

遞過來一張一百的，我找零的時候，她忽然開口：“你好像對這里的書很熟？”

“待久了，就記住了?！?br>
我盡量讓語氣平淡些。

她笑了，眼睛彎成了月牙：“我叫董羽梓，在旁邊的師范大學讀大西，經常來這附近，還是第一次見你。”

“鄭巖?！?br>
我報上名字，把零錢遞過去。

“鄭巖……”她輕輕念了一遍，像是在舌尖嘗這個名字的味道，“那我以后常來光顧呀。”

“嗯。”

我應了一聲，看著她抱著書走出書店，風鈴又“叮鈴”響了一聲，門合上，把那點清甜的氣息也帶了出去。

我重新低頭看賬本，可那一頁的數(shù)字怎么也串不成行。

董羽梓的笑像老城區(qū)難得的晴天，曬得人心里有點暖，又有點慌。

傍晚鎖了書店的門，往出租屋走。

路過街角的修車鋪，聽見里面?zhèn)鱽頎幊陈?，還有扳手砸在地上的脆響。

我皺了皺眉，加快了腳步。

這種事在老城區(qū)太常見，多半是為了“地盤”或者“欠賬”，我向來繞著走。

剛過兩個路口，身后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，還有輪胎摩擦地面的尖嘯。

我下意識回頭，就見一輛黑色轎車猛地停在路邊，下來兩個穿黑背心的壯漢，胳膊上紋著老虎頭——是烈虎幫的人。

他們抓的是前面騎電動車的中年男人，男人慌了神，車撞在墻上，剛要跑，就被其中一個壯漢抓住后領，狠狠摜在地上。

“姓王的，欠虎哥的錢，今天該還了吧？”

壯漢的聲音像砂紙擦過木頭。

男人趴在地上發(fā)抖：“再、再寬限幾天……寬限？

上次你也是這話！”

另一個壯漢抬腳就踹，“虎哥說了，今天不還錢，卸你一條胳膊！”

我攥緊了拳頭，指甲嵌進掌心。

小時候父親被人堵門要錢的畫面突然涌上來，母親抱著我在屋里發(fā)抖，窗外的罵聲像刀子一樣扎進來。

就在這時，一輛紅色跑車“吱呀”停在不遠處，車窗降下，露出一張妝容精致的臉。

女人穿著黑色西裝套裙，頭發(fā)挽得一絲不茍，眼神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冷傲，看著這邊的鬧劇，像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電影。

她的目光掃過來，和我對上了一瞬。

那眼神很亮，卻淬著冰，帶著審視，像在掂量一件貨物的價值。

我不認識她，但那輛跑車，那身打扮，和這片老城區(qū)格格不入。

“張小姐，這種雜事哪用您看，我這就處理干凈?！?br>
其中一個壯漢看到她，語氣立刻恭敬起來。

被稱作“張小姐”的女人沒說話，只淡淡瞥了眼地上的男人，對駕駛座說：“開車?！?br>
跑車引擎低吼一聲，疾馳而去，留下一道紅色的殘影，像條燒紅的鞭子，抽在老城區(qū)的暮色里。

我看著跑車消失的方向，心里有點沉。

烈虎幫的人對她這么恭敬，她是誰？

地上的男人還在哭喊，拳頭落在身上的悶響像敲在我心上。

我深吸一口氣，轉過身，快步往前走。

后背像被什么東西盯著，又燙又涼。

回到出租屋，倒了杯冷水灌下去。

窗外的天徹底黑了，老城區(qū)的燈亮起來，星星點點，混著遠處KTV的歌聲，像一鍋熬壞了的粥。

我靠在窗邊，看著樓下巷子里晃動的人影，忽然覺得，這間小屋像個脆弱的蛋殼，看似能擋風，可外面輕輕一敲，就會碎。

我不知道，烈虎幫的這次追債只是個開始。

那個叫張雅淇的女人，還有白天遇到的董羽梓，會在不久后，以完全不同的方式，把我從這蛋殼里拽出來，扔進我最不想面對的漩渦里。

老城區(qū)的風里，己經飄著危險的味道了，只是我還沒完全聞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