認(rèn)字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《問樞》第三章 認(rèn)字。，鋪了兩層舊棉被。方問樞躺下就睡著了，一覺睡到日上三竿。醒來的時候，張時行已經(jīng)坐在窗邊，手里捧著書，和昨晚一模一樣。，問：“您一夜沒睡？”：“睡了，起得早?！保柖紩?*了，這叫起得早？，爬起來把被子疊好，站在屋里不知道該干啥。，說：“過來?！?。，說：“認(rèn)識這個字嗎？”，搖頭。：“這是‘病’字?！?，一筆一畫地講：“外面是‘疒’，代表人生病了躺著。里面是‘丙’，丙是天干的第三位，在五行里屬火。古人說，人病了就像火在燒，所以用‘丙’?！?。，指著另一個字：“這是‘脈’?！?br>他說：“左邊是‘月’，其實(shí)是‘肉’，代表人的身體。右邊是‘永’，水流長的意思。脈就是人身上像水一樣流動的東西——血和氣走的道。”
方問樞盯著那個字看了半天，忽然問：“那‘血’和‘氣’是啥？”
張時行愣了一下，笑了。
他說：“你倒是會問。血，你見過吧？殺雞的時候，刀一抹，紅的那就是血。”
方問樞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張時行說：“氣，你看不見。但你喘氣的時候，吸進(jìn)去呼出來的那個，就是氣。人活著，靠的就是氣和血?！?br>方問樞想了想，又問：“那氣和血，哪個重要？”
張時行說：“都重要。沒血，氣沒地方呆；沒氣，血流不動。血和氣，就像你走路的兩條腿，缺一不可。”
方問樞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沒再問。
張時行又翻開第三頁：“這是‘證’字。”
他說：“左邊是‘言’，右邊是‘正’?！菢?biāo)準(zhǔn)、對的意思。‘證’就是用言語把對的、標(biāo)準(zhǔn)的東西說出來。用在醫(yī)里，就是把人身上的異常說清楚——哪兒疼，哪兒熱，哪兒不舒服，這些叫‘證’?！?br>方問樞問：“那和我娘臨死前說的‘我冷’、‘我渴’，是一個意思？”
張時行沉默了一下，說：“是。那就是證?！?br>方問樞沒說話。
張時行翻開**頁：“這是‘治’字?！?br>他說：“左邊是水，右邊是臺。水能沖東西，也能養(yǎng)東西?！巍褪前褋y的理順，把壞的修好。醫(yī)病，就是治?！?br>方問樞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。
病、脈、證、治。
他娘病的時候，沒人給她治。
他找七脈的時候，沒人給他脈。
現(xiàn)在，這四個字就在他眼前，一筆一畫，清清楚楚。
他說：“我記住了?！?br>張時行說：“光記住沒用，得會寫?！?br>他遞過一支筆，一張紙，說：“寫一遍?！?br>方問樞接過筆，手有點(diǎn)抖。他這輩子沒拿過筆，小時候在地上畫過樹枝，那不算。
他把筆戳在紙上，照著那四個字，一筆一畫地描。
病——外面那個“疒”畫得像個小房子，里面的“丙”歪歪扭扭。
脈——左邊那個“月”寫得像個半圓，右邊那個“永”差點(diǎn)沒擠下。
證——言字旁點(diǎn)得有點(diǎn)重，右邊的“正”寫得像兩個叉。
治——左邊***歪到一邊，右邊的“臺”擠成一團(tuán)。
方問樞寫完，滿頭大汗。
張時行拿起來看了看，沒說好，也沒說不好。他把那張紙折好，放進(jìn)抽屜里，說：“以后每天寫一百遍。”
方問樞：“……”
張時行說：“上午寫病脈證治，下午認(rèn)別的字。晚上背書?！?br>方問樞問：“背啥？”
張時行遞給他一本薄薄的小冊子，封面上寫著《千字文》。
方問樞翻開，第一頁上寫著：
天地玄黃，宇宙洪荒。日月盈昃，辰宿列張。
方問樞看了半天，一個字不認(rèn)識。
張時行說：“從今天開始，你就在這住下。我教你讀書，教你認(rèn)字。等你能把這本《千字文》從頭到尾背下來，我再教你別的。”
方問樞問：“那得多久？”
張時行說：“看你自己。”
方問樞低頭看著那本小冊子，又抬頭看著桌上那四個字。
病、脈、證、治。
他想起**死前說的最后一句話：“照顧好自己?！?br>他說：“我學(xué)?！?br>---
一個月后。
方問樞能認(rèn)三百個字了。
《千字文》背到一半，每天一百遍的“病脈證治”寫得像回事了。張時行說，照這個速度，再過兩個月，就能認(rèn)全一千個字。
這天晚上，方問樞寫完最后一筆，抬頭問張時行：“張爺爺，我能問您個事兒嗎？”
張時行放下書：“問?！?br>方問樞說：“您說的那七個脈，是啥樣的？”
張時行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你想聽哪個？”
方問樞想了想，說：“都聽。”
張時行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看著外面的夜色。月光照在他臉上，那皺紋好像深了一些。
他說：“七個脈，七個門，各有各的祖師，各有各的經(jīng)典，各有各的規(guī)矩?！?br>“臟腑門，祖岐伯、黃帝，奉《素問》《靈樞》為經(jīng)典。他們看病，看的是五臟六腑——心肝脾肺腎，病在哪一臟，就治哪一臟?！?br>“六經(jīng)門，祖張仲景，奉《傷寒雜病論》為經(jīng)典。我們看病，看的是三陰三陽——太陽、陽明、少陽、太陰、少陰、厥陰。病在哪一經(jīng)，就治哪一經(jīng)?！?br>“經(jīng)絡(luò)門，祖皇甫謐，奉《針灸甲乙經(jīng)》為經(jīng)典。他們看病，看的是十二經(jīng)脈、奇經(jīng)八脈。病在哪一條脈，就往哪條脈上**?！?br>“導(dǎo)引門，祖華佗，奉《五禽戲》《導(dǎo)引圖》為經(jīng)典。他們看病，不動刀不吃藥，讓人自己動。五禽戲、八段錦，都是他們傳下來的。”
“骨傷門，祖藺道人，奉《仙授理傷續(xù)斷秘方》為經(jīng)典。他們專門治骨頭斷了、筋傷了的人。正骨、接骨、敷藥，都是他們的活兒?！?br>“儀測門，祖扁鵲，奉《難經(jīng)》《脈經(jīng)》為經(jīng)典。他們看病靠工具，切脈、望色、聽聲、問病，能測出人身上細(xì)小的變化。他們造的‘窺天鏡’‘測脈儀’，能看見人看不見的東西?！?br>“祝由門，祖上古巫醫(yī)，奉《祝由十三科》《移精變氣論》為經(jīng)典。他們治病不用藥，用咒語、用符水、用儀式。信則靈，不信則不靈?！?br>張時行說完，看著方問樞：“七個門，七個脈，各有各的長處，也各有各的短處。臟腑門太死，六經(jīng)門太活，經(jīng)絡(luò)門太慢，導(dǎo)引門太軟，骨傷門太硬，儀測門太冷，祝由門太玄。誰都不服誰，誰也離不開誰?！?br>方問樞聽得入神，好一會兒才問：“那為啥不合在一起？”
張時行笑了，笑得很苦。
他說：“七脈合一，千年都沒人做到。不是不能，是不愿。各門有各門的驕傲，誰肯低頭認(rèn)別人的對？”
方問樞沒說話。
他低頭看著桌上那四個字。
病、脈、證、治。
他忽然問：“張爺爺，您說，這四個字，是不是就是合七脈的法子？”
張時行愣了一下。
他走過來，看著那四個字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說：“不知道。但你曾祖也是這么想的?！?br>方問樞問：“他曾祖做到了嗎？”
張時行搖搖頭：“他沒做到。他死在烏蒙山里，書沒寫成，路沒走完?！?br>方問樞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那我接著走?！?br>張時行看著他，眼睛里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。
他沒說話，只是拍了拍方問樞的肩膀。
窗外的月亮很圓。
屋里，一老一少，一站一坐，都沒說話。
但有些話，不用說也明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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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完，待續(xù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