鵝棚里比外面還安靜。
十幾只鵝全縮在角落，頭埋在翅膀里。
只有那只報喪鵝沒進來。
我照著爺爺紙上說的地方，撬開東角第三塊磚。
下面埋著一本舊賬本。
封皮發(fā)霉。
上面寫著兩個字。
壓喪。
我翻開第一頁。
第一頁不是名字。
是規(guī)矩。
一，鵝叫三聲，不得應聲。
二，黃紙進門，不得見血。
三，賬未清前，不得過門檻。
四，壓誰的喪，誰家出命。
五，黑水借命，只借一次。
我看到第五條的時候，手指一下攥緊了。
后面開始記事。
某年某月，誰家孩子高燒不退，借鵝壓喪，改在老娘身上，三日后發(fā)喪。
某年某月，誰家男人下礦塌方，本該一門雙白，借黑水壓一人，另還一口豬。
某年某月，村長長子夜里走山，命數(shù)斷在二十三，借庚午年七月初三黑水壓喪，改到陳家長孫頭上，已由陳老九領走。
陳老九。
就是我爺爺。
我盯著那一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后面還有一列小字。
——未死。暫壓。
——待后還。
我喉嚨發(fā)干。
庚午年七月初三。
我七歲那天。
原來那天掉進黑水塘的，不是意外。
是他們把本該死的人，換成了我。
我沒死。
不是我命硬。
是爺爺把我的喪壓住了。
堂妹站在我旁邊，看到賬本，哭腔都出來了。
“我爸喝多了說過一句，說你那年不是落水，是‘替人下塘’。”
“我不敢問。”
我合上賬本。
“村長兒子呢？”
堂妹低聲說：“活著。在鎮(zhèn)上開店。前年剛生了兒子?！?br>我笑了。
這回真笑出來了。
笑得牙根都發(fā)酸。
我爺爺替全村壓喪十幾年。
不是他想當什么高人。
是他手里拿著這本賬，誰都欠他。
所以全村敬他，也怕他。
可他一死，這些欠賬的人，第一個想的不是還。
是把賬，連同我，一起埋了。
外頭突然傳來鵝叫。
又是一聲。
我猛地抬頭。
堂妹臉色刷地白了。
“**聲？”
我翻開賬本最后幾頁，發(fā)現(xiàn)夾著一張舊照片。
照片是黑白的。
拍的是黑水塘邊的一群人。
村長年輕時候站最前面。
他旁邊是我爺爺。
我爺爺手里抱著的，不是鵝。
是我。
我渾身濕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