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裳閣的繡娘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她把附近幾條弄堂都走遍了。綢緞莊、成衣鋪、裁縫店，但凡門口掛著招牌的，她都進去問過。得到的回答大同小異——要么是“不要人”，要么是“只收學(xué)徒，沒有工錢”，還有兩家，掌柜的看她生得齊整，話里話外透著不正經(jīng)，她扭頭就走。，她正對著鏡子梳頭，阿芳風(fēng)風(fēng)火火地跑上樓來。“表姐！表姐！我打聽到了！”：“打聽到什么？云裳閣！”阿芳喘著氣，“南京路上新開的一家時裝店，專門做女人衣裳的，聽說生意好得不得了，正招繡娘呢！時裝店？”晚棠愣了一下，“什么叫做時裝店？就是洋裝店呀！”阿芳比劃著，“不過也不全是洋裝，我聽人說，她們家的旗袍做得最好看，好多電影明星都去那里做衣裳！”?！澳銖哪膬郝犝f的？隔壁王嬸子的閨女在那邊當(dāng)學(xué)徒，昨兒回來跟**說的?！卑⒎祭氖?，“表姐，你快去試試，你的繡工那么好，肯定能成！”，又坐下，深吸一口氣?！澳暇┞贰h不遠？遠是遠了點，坐電車要小半個時辰?！卑⒎颊f，“不過我認識路，我?guī)闳?！”，姐妹倆站在了南京路上。
晚棠這輩子沒見過這樣繁華的街。
路是寬的，能并排跑好幾輛汽車。路兩邊全是高樓，高的有五六層，有的外面貼著亮晶晶的瓷磚，有的鑲著大玻璃窗。櫥窗里擺著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——穿洋裝的假人、亮閃閃的首飾、五顏六色的綢緞。路上行人如織，有穿長衫的先生，有西裝革履的年輕人，有旗袍裹身的**小姐，還有幾個金發(fā)碧眼的洋人，說說笑笑地走過。
“表姐，快看！”阿芳指著遠處，“那就是云裳閣！”
晚棠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。
那是一幢三層的小洋樓，奶白色的外墻，墨綠色的窗欞，門口掛著塊黑底金字的招牌，寫著三個大字——云裳閣。櫥窗里站著兩個穿旗袍的假人，一個穿藕荷色的，繡著纏枝蓮花；一個穿寶藍色的，繡著銀線鳳凰。陽光照在櫥窗上，那些繡線泛著細碎的光，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。
晚棠站在櫥窗前，看了很久。
那藕荷色旗袍上的纏枝蓮，用的是平繡和打籽繡結(jié)合的法子——花瓣是平繡，花蕊是打籽繡，一粒粒的，像真的。那寶藍色旗袍上的鳳凰，眼珠用了盤金繡，翅膀用了套針，羽毛的層次分明，活靈活現(xiàn)。
這都是她會的。
不，她可以做得比這更好。
“走吧?！彼鸢⒎?，推開了云裳閣的門。
門一開，一股暖香撲面而來。
里面比外面看著還要敞亮。四壁都是頂天立地的柜子，一格一格的，擺滿了各色綢緞。柜臺是玻璃的，里頭放著各式各樣的繡品——手帕、扇套、香囊，還有幾件做好的旗袍，疊得整整齊齊。幾個女客正站在柜臺前挑選，兩個穿青布褂子的伙計在旁邊伺候著。
晚棠正不知該往哪里走，一個穿月白旗袍的年輕女子迎上來，笑盈盈地問：“這位小姐，是想做衣裳嗎？”
“我……”晚棠的聲音有點緊，“我想問一問，貴寶號是不是招繡娘？”
年輕女子上下打量她一眼，目光在她洗得發(fā)白的藍布褂子上停了停，笑容淡了些：“招是招的，不過我們這兒要的是熟手，得先看過手藝。”
“我有手藝?！蓖硖恼f，“我家祖?zhèn)鞯睦C工，在蘇州學(xué)了十幾年。”
“蘇州來的？”年輕女子挑了挑眉，“那好，你跟我來。”
她領(lǐng)著晚棠往里走，穿過一道小門，進了一間后廳。后廳里擺著幾張繡架，四五個年輕女子正低頭繡花，聽見動靜，都抬起頭來看。
“孫師傅！”年輕女子朝里頭喊了一聲，“有人來應(yīng)征繡娘！”
角落里站起一個人來。
那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，穿著件半舊的藕荷色襖裙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，在腦后挽了個髻。她慢慢走過來，一雙眼睛沉沉的，把晚棠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。
“蘇州來的？”她問。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股子說不清的威嚴。
“是?！蓖硖拇故终局疤K州吳縣人。”
“吳縣哪里的？”
“木瀆?！?br>“木瀆？”婦人的眼神動了動，“木瀆沈家？”
晚棠愣了一下：“您……您知道我家？”
婦人沒答話，只是看著她，目**雜得很。過了好一會兒，才說：“跟我來?！?br>她領(lǐng)著晚棠走到一張繡架前，指著架上繃好的一塊白綾：“繡個花樣我看看?！?br>“繡什么？”
“隨你?！?br>晚棠深吸一口氣，在繡架前坐下。她從懷里摸出自己的針——那是母親留給她的，銅針尾，比尋常的針略細些。她穿好線，低頭想了想，下了第一針。
針走龍蛇。
她繡的是一枝梅花。用的是沈家祖?zhèn)鞯摹半p面異色繡”法——正反面是兩朵不同的花，正面是紅梅，反面是白梅，花是同枝的，顏色卻各異。這種繡法極耗功夫，要兩面同時下針，錯一針都不成。
后廳里靜下來。那幾個年輕繡娘都停了手里的活，湊過來看。
一炷香的功夫，梅花成了。
晚棠收了最后一針，剪斷線頭，站起來，把繡架轉(zhuǎn)過來，對著婦人：“您請看?！?br>婦人湊近了看。先看正面，紅梅點點，花瓣薄得透光，花蕊絲絲分明。她把繡架翻過來，看反面——白梅朵朵，枝干虬曲，和正面一模一樣，只是顏色不同。
她的臉色變了。
“雙面異色繡？”她的聲音有點發(fā)抖，“這是……這是沈家失傳的……”
“沒有失傳。”晚棠輕聲說，“我娘傳給了我。”
婦人盯著她，眼眶漸漸紅了。
“**……叫什么？”
“沈沈氏?！蓖硖恼f，“我外家在木瀆也是做繡活的，我娘姓陳，閨名叫……”
“玉蘭。”婦人接過話，“**叫陳玉蘭?！?br>晚棠愣住了。
婦人看著她，眼淚終于落下來。
“孩子，”她顫巍巍地伸出手，握住晚棠的手，“我是***大師姐。我姓孫，孫月娥?！?br>---
孫月娥把晚棠領(lǐng)進了自己的賬房。
門一關(guān)，外頭的嘈雜聲都遠了。孫月娥讓晚棠坐下，親自給她倒了杯茶，拉著她的手，上看下看，怎么也看不夠。
“像，真像。”她喃喃著，“**年輕時候，就是這個樣子。那雙眼睛，那個神氣，一模一樣?！?br>晚棠的眼眶也紅了：“孫姨，您認識我娘？”
“豈止認識?！睂O月娥嘆了口氣，“我們從小一塊兒長大，一塊兒學(xué)繡。你外婆是我們那一帶最有名的繡娘，我娘把我送過去拜師，那時候**才六歲，扎著兩個小揪揪，拿著針學(xué)打籽，手穩(wěn)得跟大人似的。”
她說著，笑起來，笑著笑著，又落下淚來。
“后來我嫁到上海，就再沒見過她。聽說她也嫁了人，生了你，日子過得還算安穩(wěn)……怎么、怎么就……”
“是火災(zāi)。”晚棠低下頭，“前幾日夜里，蘇州城里起火，我娘和我嫂子……沒能出來?！?br>孫月娥捂著嘴，哭了很久。
晚棠也哭?？伤龥]有出聲，只是靜靜地流淚，任那些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，滴在衣襟上。
過了好一陣，孫月娥才止住哭，拿帕子擦了擦臉。
“孩子，”她握著晚棠的手，看著她的眼睛，“你往后打算怎么辦？帶著個弟弟，在上海無親無故的……”
“我有手藝?！蓖硖恼f，“我想找個活干，把弟弟拉扯大?！?br>孫月娥點點頭：“那就留在我這兒。云裳閣雖不是我開的，但我在后頭管事，收個徒弟還是做得了主的?！?br>“孫姨……”
“別說了?！睂O月娥拍拍她的手，“**是我看著長大的，她的孩子，我不幫誰幫？往后就在這兒好好干，有我在，沒人敢欺負你?！?br>晚棠跪了下去。
“孫姨，我給您磕頭?！?br>“快起來，快起來！”孫月娥趕緊把她扶起來，摟在懷里，“好孩子，不興這個。往后咱們娘兒倆，好好過日子。”
---
當(dāng)天下午，晚棠就在云裳閣安頓下來。
孫月娥給她安排了一張靠窗的繡架，又讓人去舅父家報信，說晚棠找到活干了，往后就住在店里，阿清先讓舅母帶著，每月貼補幾塊錢。
阿芳聽說表姐留下了，高興得直跳，拉著晚棠的手說了半天話才走。
送走阿芳，晚棠回到后廳，坐在自己的繡架前，望著窗外的天光，恍惚覺得像在做夢。
三天前，她還在蘇州河的船上，望著那片燒紅半邊天的火。兩天前，她還在十六鋪碼頭上，被人搶了書，跪在骯臟的地上磕頭。一天前，她還在閘北的弄堂里，一家一家店鋪地問，一次次被拒絕。
現(xiàn)在，她坐在南京路最好的時裝店里，有了一張靠窗的繡架，有了一份能養(yǎng)活自己和弟弟的活計。
“想什么呢？”孫月娥走過來，在她身邊坐下。
晚棠回過神來：“孫姨，我在想……我怎么這樣命好，一來就遇著您?！?br>孫月娥笑了笑，伸手攏了攏她鬢邊的碎發(fā)。
“不是你命好，是**在天上保佑你?！彼D了頓，又說，“孩子，有句話我要囑咐你。”
“您說。”
“云裳閣是大買賣，往來的客人非富即貴?！睂O月娥看著她，目光里帶著些擔(dān)憂，“你生得這樣好，往后免不了有人多看幾眼。記住我的話——咱們做繡**，憑手藝吃飯，不靠別的。那些富貴場里的事，能躲就躲，能避就避。明白嗎？”
晚棠點頭：“我明白?！?br>孫月娥看著她，似乎還想說什么，終究只是嘆了口氣。
“明白就好?！彼酒鹕?，“今兒早點歇著，明兒開始，有你忙的?！?br>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