背上的影子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每踩一步，碎石子就嵌進肉里，鉆心地疼。肺里像塞了團燒紅的炭，每一次吸氣都**辣地燒著喉嚨。。，她才一頭撞了進去?！芭?！”，震得頂棚的灰土簌簌往下掉。她哆嗦著手去摸門后的橫木，手抖得厲害，一次，兩次。橫木終于架進了鐵環(huán)里。，大口喘氣，卻不敢發(fā)出聲音。，慘白慘白的。她死死盯著那條縫，連睫毛都不敢眨一下。。，沒呼吸聲，連蟲鳴都像是被誰掐斷了脖子。。，看著自己的手?；⒖诒懒蚜艘坏揽谧?，血混著冷汗，黏糊糊的?！靶?，”她嗓子眼里擠出一絲氣音，“至少還活著。活著就有窩頭吃?！?，肚子突然絞了一下。，咽不下去，吐不出來。
茅房里臭氣熏天，是陳年的屎尿味。可現(xiàn)在，沈末卻覺得這味兒挺親切。至少這臭味是實實在在的，是活人世界里的東西。
她在茅房里蹲到腿發(fā)麻，肚子那股勁兒才算過去。
外頭還是死靜。
她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半晌，才推開橫木，拉開門。
院子里空蕩蕩的。月光照在地上，白慘慘的。那口缸還在原地，水面平得像鏡子。
沈末咬咬牙，躡手躡腳往西屋走。路過缸的時候，她連余光都不敢往那邊撇。
西屋門大敞著，黑洞洞的。
里面的呼嚕聲沒了。
她慢慢探頭往里看——三個車夫還躺在土炕上，姿勢沒變，但屋里靜得像墳地。
她邁過門檻，腳底下踩到個軟綿綿的東西——是她的包袱。彎腰去撿的時候，她聽見了一聲呼吸。
不是她的。
那聲音極輕，極近，像是有人貼在她后腦勺上。
沈末渾身的汗毛瞬間炸了起來。她沒敢回頭，手指慢慢摸向腰間的鐵尺。
呼吸聲沒了。
她猛地回頭——
身后空空蕩蕩，只有那口黑漆棺材，安安靜靜地擺在墻角。
沈末盯著棺材，一步步往后退，直到背脊撞上冰冷的土墻，才一**坐在草鋪上。
她縮在墻角，把包袱死死抱在懷里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棺材。
一炷香過去了。眼皮開始打架，每次閉上都要用盡全力才能撐開。
兩炷香過去了。脖子酸得抬不起來，頭一點一點地往下栽。
迷迷糊糊間，她感覺有什么東西在碰她的手。濕冷，黏膩。
沈末猛地睜開眼。
月光從破窗戶漏進來，正好照在棺材上。
棺材蓋，開了一條縫。
縫在變大。很慢，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推。木頭摩擦發(fā)出“嘎——嘎——”的聲音，在死寂的屋里聽著格外刺耳。
一只手伸了出來。慘白的手指，指甲又長又黑，泛著青灰色的光。
那只手搭在棺材沿上，停住了。緊接著，第二只手也伸了出來。
棺材蓋被徹底推開了。
一個東西從里面坐了起來。
白的。從頭到腳都是那種死人才有的慘白。臉是淡金色的，像一尊沒上完色的泥塑。眼睛閉著，額頭上系著一條發(fā)灰的白布條。
女尸。
沈末腦子里蹦出這兩個字。她想起那老漢說的話——“我兒媳婦，死了三日啦。”
女尸沒睜眼。就那么直挺挺地坐著。
屋里靜得可怕，只能聽見沈末自己的心跳聲。
然后，女尸張開了嘴?；野椎淖齑搅验_，露出里面暗紅色的牙齦，喉嚨深處黑洞洞的，像一口枯井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。
沈末感覺到一股氣流從女尸嘴里涌出來——冰冷，帶著一股腐爛了很久的惡臭。
第一口氣，涼入骨髓。她的牙齒開始打戰(zhàn)。
第二口氣，如墜冰窟。她的手指僵住了，鐵尺“當啷”一聲掉在地上。
第三口氣——
沈末猛地閉上眼，屏住呼吸，把自己縮成一團，一動不動。
裝死。
小時候聽老人講過，《尸變》。女尸吹氣，活人要是吸了那口尸氣，立馬就會僵死過去。只有裝死，屏住氣，才能騙過她。
這招管用嗎？不知道。但她沒別的辦法了。
一秒。兩秒。三秒。
十秒。十五秒。
眼前開始發(fā)黑，金星亂冒。
二十秒。
她聽見了聲音。很輕，像是布料拖過地面的沙沙聲。然后是棺材板的摩擦聲——嘎，嘎，嘎。
蓋子合上了。
沈末不敢睜眼。她繼續(xù)憋著氣，在心里數(shù)數(shù)。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
數(shù)到三十的時候，她實在憋不住了，猛地吸了一口氣。
“呼——”
空氣涌進肺里，帶著一股散不去的腐臭味。她大口大口地喘，眼淚都被憋出來了。
屋里很安靜。
她慢慢睜開眼。
棺材蓋合得嚴嚴實實。三個車夫還在睡。一切好像都沒發(fā)生過。
沈末癱在草鋪上，渾身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。她躺了很久，直到月亮從窗戶左邊挪到了右邊。
雞叫了第一遍。
她慢慢坐起來，盯著那口棺材。蓋子合得嚴絲合縫，好像從來沒打開過。
她彎腰撿起地上的鐵尺，死死攥在手心里。鐵的，冰的，但握著握著就熱了。腦海里又閃過那個畫面——漫天大火，有人把尺子塞進她手里。
“阿末，別回頭?！?br>那個聲音是誰？她不知道。但她記住了。
窗外，天邊開始發(fā)白。
沈末站起來，腿還在發(fā)軟，但她不敢再待了。她把包袱系好，鐵尺別在腰間，躡手躡腳往門口走。
路過土炕的時候，她忍不住瞥了一眼那三個車夫。他們還躺著，姿勢沒變，但嘴唇是青紫色的，像是凍過。
她沒敢多看，加快腳步出了西屋。
院子里很安靜。那口缸還在，水面映著發(fā)白的天光。
她沒往缸那邊看，徑直走到棚子底下，解開驢的韁繩。
驢看了她一眼，打了個響鼻。
“走，”她小聲說，“趕緊走?！?br>翻身上驢，狠踹一腳。驢往前走了。
走出客棧的時候，沈末回頭看了一眼。西屋的門開著，黑黢黢的，像一張張大的嘴。
她轉(zhuǎn)回頭，不再看了。
驢走了半里路，沈末忽然勒住韁繩。
她摸了摸懷里。那張收容令還在。
回頭看了一眼來路。官道上空蕩蕩的，什么也沒有。
正要轉(zhuǎn)回頭，余光掃到路邊——
一棵白楊樹。樹干上，有兩個洞，黑漆漆的，像兩只眼。
沈末盯著那棵樹，心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。她跳下驢，走到樹前。
樹干上那兩個洞，不是蟲蛀的。是手穿過去的。
她湊近看了一眼。洞的邊緣有燒焦的痕跡，樹皮發(fā)黑。
她伸出手，指尖剛碰到那個洞——
“滋啦——”
腦子里像是被人塞進了一根燒紅的鐵條，劇痛瞬間炸開。
檢測到怨氣殘留。白楊女尸已脫離收容，怨氣暴走。建議立即收容。
沈末僵在原地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手里的收容令。001號，白楊女尸。
她又抬頭看了一眼那棵樹。
女尸來過這里。她穿過了這棵樹。
沈末站在樹下，盯著那兩個樹洞，站了很久。
風一吹，樹葉嘩啦啦響。
她翻身上驢，往客棧的方向看了一眼，又往前方的路看了一眼。
驢打了個響鼻，像是在問她：去哪兒？
沈末摸了摸懷里的收容令。她想起那張蠟黃的臉，想起棺材里那股腐臭味，想起那三個車夫青紫色的嘴唇。
還有那個孩子。
水缸里那個小小的身影。它趴在缸壁上，問她：“姐姐，你也想住進來嗎？”
那個聲音又細又尖，像從水底傳上來的。當時她只覺得害怕。但現(xiàn)在，她聽出了別的意思。
那不是威脅。是求救。
“回去，”她小聲說，“接她。順便問問那孩子——糖要不要?！?br>驢沒動。
沈末狠狠踹了一腳。驢吃痛，撒開蹄子往回跑。
她低著頭，盯著驢脖子上的鬃毛。心里有個聲音在尖叫：你瘋了？好不容易跑出來，回去送死？
但她沒勒韁繩。
天越來越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