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都察院第五年，我從父親那兒學(xué)來的一身為官之道，竟全沒了用武之地。

只因我的同僚們實(shí)在過于安分了。

陳御史一心鉆研法典，連喝茶都在翻案卷；

劉御史淡泊名利，把出風(fēng)頭的差事都讓給同僚；

王御史倒是精明，可他最恨人情往來，逢宴必躲。

院內(nèi)一片清正，倒也安好。

這日，我正與同僚喝茶，提起最近覺著有些無聊。

話剛落音，一道有些陌生的聲音響起：

“諸位大人好雅興，只是下官初來乍到，不知能否討杯茶喝？”

我抬頭，看著新任都御史身旁那張溫潤(rùn)如玉的陌生面孔，勾了勾唇。

這不就來了？

......

“這茶，蘇大人怕是喝不慣?！蔽叶俗谔珟熞紊?，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
蘇文彥輕搖折扇，笑容溫潤(rùn)如水。

“掌印大人說笑了?！?br>
“下官不僅喝得慣這茶，還想替都察院，清一清這茶里的渣滓?！?br>
話音剛落，他身后的隨從猛地上前。

一疊厚重的案卷被重重砸在桌上。

砰的一聲悶響，震得茶盞里的水花四濺。

“王大人，您這手腳，未免也太不干凈了些?！碧K文彥轉(zhuǎn)頭看向王御史。

他嘴角的笑意瞬間收斂，換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。

王御史是個(gè)暴脾氣，當(dāng)即拍案而起。

“放肆?！?br>
“你一個(gè)剛?cè)攵疾煸旱狞S毛小兒，竟敢在這里血口噴人。”

蘇文彥不慌不忙地拿起最上面的一封書信。

他將信紙抖開，舉在半空中。

“血口噴人？王大人，這可是您親筆寫給江南鹽運(yùn)使的密信?！?br>
“信中****，答應(yīng)替他壓下貪墨案，收取賄銀三千兩?！?br>
王御史氣得渾身發(fā)抖，指著蘇文彥的鼻子大罵。

“一派胡言?！?br>
“老夫?yàn)楣偾逭?，最恨人情往來，怎?huì)寫這種腌臜東西?！?br>
蘇文彥嘆了口氣，眼神中滿是悲憫。

“王大人脾氣硬，下官能理解?！?br>
“但規(guī)矩就是規(guī)矩，容不得您抵賴。”

他轉(zhuǎn)頭看向一直沉默不語(yǔ)的新任都御史林大人。

“義父，哦不，林大人?！?br>
“下官初來乍到，本不愿做這惡人。”

“可這鐵證如山，下官也是痛心疾首，不得不報(bào)啊?！?br>
林大人眉頭緊鎖，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
他向來最恨**，更是將都察院的清正看得比命還重。

“去搜。”林大人冷冷吐出兩個(gè)字。

蘇文彥的隨從立刻如狼似虎地?fù)湎蛲跤返霓k公案幾。

不過片刻，隨從便從案幾的夾層里，掏出幾錠明晃晃的官銀。

王御史目瞪口呆，雙腿一軟癱倒在椅子上。

“這根本不是我的?！?br>
“有人陷害我?！?br>
蘇文彥走上前，居高臨下地看著王御史。

“王大人，贓銀都在您桌子里搜出來了，您還要狡辯嗎？”

“您平時(shí)逢宴必躲，裝出一副清高模樣，原來是為了背地里收黑錢啊。”

周圍的同僚開始竊竊私語(yǔ)。

他們看向王御史的眼神也變了，帶著懷疑和鄙夷。

我冷眼看著蘇文彥這番行云流水的表演，心里冷笑。

好一招無中生有。

我站起身，理了理官服的下擺，緩緩走到王御史身前。

“林大人，僅憑幾封不知真假的書信和幾兩碎銀，便要定一位五品御史的罪，未免太過草率?！?br>
蘇文彥立刻轉(zhuǎn)過頭，眼神銳利地盯著我。

“掌印大人這是要包庇同僚？”

“下官聽說您在都察院一手遮天，今日一見，果真如此?！?br>
他故意拔高了音量，生怕別人聽不見。

“下官知道您資歷深厚，但這都察院，終究是皇上的都察院，不是您陸家的后院?！?br>
林大人的臉色更加難看，看向我的眼神也多了一絲防備。

“陸景明，此事證據(jù)確鑿，你還要替他說話？”

我看著林大人那雙被蒙蔽的眼睛，知道此刻硬碰硬只會(huì)適得其反。

“下官不敢?！?br>
“只是王大人掌管**核查之責(zé)，若輕易定罪，恐引朝野非議?！?br>
“不如先讓王大人停職待查，下官定會(huì)查明真相，給大人一個(gè)交代。”

蘇文彥剛想開口反駁，林大人卻擺了擺手。

“就依陸大人所言?！?br>
“王御史交出印信，即日起停職，不得踏出府邸半步。”

王御史紅著眼眶，顫抖著摘下頭上的烏紗。

他深深看了我一眼，滿眼絕望。

我朝他微不可察地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

眾人散去后，蘇文彥走到我身邊，壓低了聲音。

“陸大人，您年紀(jì)大了，難免有疏漏。”

“這都察院的天，該換換了?！?br>
他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，揚(yáng)長(zhǎng)而去。

我看著他的背影，掏出帕子擦了擦肩膀。

隨手將帕子扔進(jìn)了一旁的炭盆里。

火苗竄起，吞噬了白色的絲帕。

我轉(zhuǎn)身走向后堂，暗中招來心腹。

“去查那幾錠官銀的底款，再把王大人的書信拿去核對(duì)筆跡?！?br>
心腹領(lǐng)命離去。

我坐回太師椅上，揉了揉眉心。

蘇文彥的眼線，此刻正躲在窗外**。

我端起茶盞，假裝沒有察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