棲霞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終于在棲霞寺的山門前停下。，朱紅的柱子歷經(jīng)風雨，斑駁中透著莊嚴。門口站著幾個穿綢著緞的姑娘，身后跟著丫鬟婆子，嘰嘰喳喳地說著話，看見侯府的馬車停下，紛紛轉(zhuǎn)過頭來?！笆钦浣憬銇砹?！侯府的馬車！珍姐姐！珍姐姐！”，整了整衣襟，由丫鬟扶著下了車。蘇錦跟在后頭，踩著小凳下來，腳剛落地，就被一雙眼睛盯住了。，上輩子就愛和姐姐爭風頭，后來不知怎么的落水死了——蘇錦記得，她落水那天，姐姐正和幾個閨秀在涼亭里賞花。“蘇錦，”劉***上下下打量她，“你怎么又跟著來了？你姐姐出門，你湊什么熱鬧？”，笑了笑，沒說話。，還沒來得及說什么，姐姐已經(jīng)走過來，挽住蘇錦的胳膊：“劉妹妹說笑了，錦姐兒是我親妹妹，姐妹一同來上香，有什么湊熱鬧的？”，不再說話。，穿過放生池，往大雄寶殿走去。蘇錦走在最后頭，不緊不慢地跟著。，張著嘴等人投食。蘇錦看了一眼，腳步頓了頓。，都要買一包魚食撒進去，求菩薩保佑姐姐平安順遂。？
保佑了。
姐姐確實平安順遂，一路順遂到太子府，順遂到東宮，順遂到——
蘇錦收回目光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
大雄寶殿里香煙繚繞，木魚聲篤篤地響著。姑娘們跪了一排，雙手合十，虔誠地求菩薩保佑。姐姐跪在最中間，姿態(tài)最好看，表情最虔誠。
蘇錦跪在最后頭，低著頭，眼皮耷拉著，沒人看得清她的臉。
求什么呢？
她想了想。
求菩薩讓姐姐這輩子別殺她？
菩薩忙得很，管不了這種閑事。
求菩薩讓侯府早點敗落？
也不用求，上輩子沒她在，侯府不就敗落了嗎？
那求什么？
什么都不求。
她閉上眼，裝模作樣地拜了三拜。
拜完站起來，姐姐已經(jīng)被一群閨秀圍住了，正在那兒說笑。蘇錦站在旁邊，聽了幾句，都是些誰家的小姐定了親、誰家的夫人添了病、哪家的鋪子出了新鮮料子之類的閑話。
上輩子她聽得津津有味，覺得這才是貴女們該過的日子。
現(xiàn)在聽來——
沒意思。
她往后退了一步，又退了一步，退到大殿門邊，靠著門框，看外頭的天。
天還是那樣藍。
藍得讓人想嘆氣。
“蘇錦！”
一聲嬌喝從身后傳來。
蘇錦回頭，看見一個穿紅著綠的姑娘朝她走過來，柳眉倒豎，杏眼圓睜，活像一只炸了毛的錦雞。
是蘇蕓，侯府五姑娘，她的親妹妹。
同父同母的親妹妹。
蘇錦看著這張熟悉的臉，心里忽然有點恍惚。
上輩子她死的時候，蘇蕓十五歲，已經(jīng)定了親，是繼母做的主，把她說給了繼母娘家一個不成器的侄兒。蘇蕓不愿意，鬧過、哭過、求過，最后被繼母關在院子里，直到出嫁那天才放出來。
出嫁那天，蘇蕓穿著大紅嫁衣，被人扶著上轎，經(jīng)過蘇錦身邊時，狠狠瞪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里的恨意，蘇錦到現(xiàn)在還記得。
她那時候不明白蘇蕓為什么恨她。
現(xiàn)在明白了。
蘇蕓恨她沒本事，恨她護不住妹妹，恨她只會給姐姐當牛做馬，卻不肯替親妹妹說一句話。
可她能說什么呢？
她在侯府立足都難，拿什么去護蘇蕓？
“你怎么不說話？”蘇蕓走到她面前，壓低了聲音，氣呼呼的，“你跟著她來做什么？她又讓你寫詩了是不是？寫了沒？交了沒？”
蘇錦看著妹妹氣鼓鼓的臉，忽然笑了。
蘇蕓一愣：“你笑什么？”
“沒什么。”蘇錦說，“詩沒寫，沒交?！?br>蘇蕓瞪大眼：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?！?br>“你騙我？”
“不騙你。”
蘇蕓狐疑地盯著她看了半天，像是不認識她似的。過了好一會兒，她才小聲說：“你今天怎么了？中邪了？”
蘇錦想了想：“可能是吧?！?br>蘇蕓：“……什么可能不可能的？你說話怎么怪怪的？”
蘇錦沒回答，只是看著遠處。
姐姐正和一個穿青緞褙子的姑娘說話，那姑娘背對著她們，看不清臉，但看背影，身段窈窕，氣度不凡。
蘇錦認出來了。
是顧明薇，定遠侯府的嫡女，上輩子嫁給鎮(zhèn)北王世子，后來世子戰(zhàn)死沙場，她守了寡，再后來——
再后來蘇錦死了，不知道她怎么樣了。
但上輩子這個時候，顧明薇應該還沒定親，正被繼母逼著相親，煩得不行。
“那是顧姐姐，”蘇蕓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，“聽說她繼母要把她說給她娘家侄兒，她不愿意，天天出來躲清靜。她那個繼母，比咱們那位還狠呢?！?br>蘇錦點點頭。
蘇蕓又看了她一眼，忽然壓低聲音：“你說，咱們能不能跟她學學？她也姓蘇，咱們也姓蘇，五百年前是一家呢?！?br>蘇錦沒忍住，笑了出來。
蘇蕓瞪她：“笑什么？”
“沒什么。”蘇錦收了笑，“學她什么？”
“學她不聽話啊?！碧K蕓理所當然地說，“她敢跟繼母對著干，咱們怎么不敢？咱們比她差哪兒了？”
蘇錦看著她，目光柔和下來。
上輩子她怎么沒發(fā)現(xiàn)，這個妹妹其實挺可愛的？
“那你敢嗎？”她問。
蘇蕓的嘴張了張，又閉上了。
她當然不敢。
她要是敢，就不會被繼母說給那個不成器的侄兒了。
蘇錦伸手，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拍。
蘇蕓一愣，低頭看著自己被拍的手，又抬頭看著蘇錦，眼眶忽然有點紅。
“姐……”
“別叫姐，”蘇錦收回手，“叫六姐?！?br>蘇蕓：“……”
她愣愣地看著蘇錦走開的背影，半天回不過神來。
這是***嗎？
是她那個唯唯諾諾、低眉順眼、見了人就躲的姐姐嗎？
是。
又不是。
大雄寶殿里，姐姐的聲音傳出來，溫溫柔柔的：
“顧姐姐，你最近怎么都不出門？我托人給你送了幾回帖子，你都不回，可是有什么煩心事？”
顧明薇沒說話。
姐姐也不惱，繼續(xù)說：“顧姐姐要是有什么難處，只管說與我聽，能幫忙的我一定幫。咱們姐妹一場，有什么不能說的？”
蘇錦站在門邊，聽著這話，嘴角翹了翹。
這話她聽得多了。
上輩子每次聽，都覺得姐姐心地善良，對誰都好。
現(xiàn)在聽來——
不過是場面話罷了。
顧明薇終于開口了，聲音淡淡的：“沒什么難處，蘇妹妹有心了?！?br>姐姐的笑容僵了一瞬，很快又恢復如常：“那就好。對了顧姐姐，你聽說了嗎？太子殿下今日也要來棲霞寺，好像是來給太后娘娘祈福的?！?br>這話一出，周圍的閨秀們頓時騷動起來。
“太子殿下要來？”
“真的假的？”
“珍姐姐，你從哪兒聽來的消息？”
姐姐抿嘴笑了笑，做出一副“不可說”的模樣。
蘇錦站在門邊，垂著眼。
太子。
上輩子她沒見過太子幾面，只遠遠地看過幾回。太子長什么樣，她都不太記得了，只記得他很高，穿著玄色的袍子，站在人群里，像一座山。
后來他娶了姐姐。
再后來——
她死了。
不知道太子知不知道，他的太子妃，手上沾著庶妹的血。
“六妹妹，”姐姐忽然喊她，“你過來?！?br>蘇錦抬起頭，看見姐姐正朝她招手，臉上帶著溫柔的笑。
她走過去。
姐姐挽住她的胳膊，對著顧明薇笑道：“顧姐姐，這是我六妹妹蘇錦，你見過的。她平時不愛說話，其實人很好的?！?br>顧明薇的目光落在蘇錦臉上，淡淡的，看不出什么情緒。
蘇錦也看著她。
四目相對，顧明薇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”她遲疑了一下，“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？”
蘇錦一愣。
顧明薇說：“你的臉色不太好?！?br>蘇錦這才反應過來——她剛死過一次，臉色能好到哪兒去？
“沒事，”她說，“昨晚沒睡好?！?br>顧明薇點點頭，沒再說什么。
姐姐在旁邊笑道：“顧姐姐真是細心，我都沒注意到。六妹妹，你要是累的話，就去后殿歇一會兒，等會兒咱們再一起回去。”
蘇錦看著她，笑了笑：“好?！?br>她轉(zhuǎn)身就走。
姐姐看著她的背影，笑容慢慢收斂了。
今天這個六妹妹，怎么怪怪的？
蘇錦沒去后殿。
她穿過大雄寶殿側(cè)面的月洞門，沿著一條僻靜的小路往后走。
棲霞寺她來過無數(shù)次，閉著眼都不會迷路。她知道哪里人少，哪里清靜，哪里能躲開那些嘰嘰喳喳的閨秀們。
她走到一處偏僻的角落，靠著墻，慢慢坐下來。
墻角有一株老梅，還沒開花，枝干虬曲，光禿禿的，看著有些凄涼。
她看著那株老梅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上輩子她死的時候，是臘月十八。
那天是冬至后第三天，天很冷，梅花還沒開。
后來梅花開了沒有？
她不知道。
她死了。
“你躲在這兒做什么？”
一個聲音忽然響起。
蘇錦抬起頭，看見一個穿灰袍的老僧站在面前，手里拿著一把掃帚，正在掃地上的落葉。
老僧年紀很大了，眉毛胡子都是白的，臉上皺紋堆疊，眼珠渾濁，但看人的時候，目光卻出奇的清亮。
蘇錦看著他，慢慢站起來。
“大師，”她說，“我來躲清靜?！?br>老僧點點頭，繼續(xù)掃地。
掃帚劃過地面，沙沙作響。落葉被掃成一堆，又被風吹散，散得到處都是。
老僧也不惱，繼續(xù)掃。
蘇錦看著他的動作，忽然問：“大師，您天天掃地，不煩嗎？”
老僧抬起頭，看了她一眼。
“煩？”他搖搖頭，“為什么要煩？掃干凈了，風又吹亂，那就再掃。掃來掃去，總有一刻是干凈的?！?br>蘇錦愣了一下。
老僧低下頭，繼續(xù)掃地。
蘇錦站在原地，看著那一堆被風吹散的落葉，看了很久。
“多謝大師?！彼鋈徽f。
老僧沒抬頭，只擺了擺手。
蘇錦轉(zhuǎn)身離開。
走出幾步，她忽然想起什么，回頭問：“大師，您知道太子今日會來嗎？”
老僧的動作頓了頓，然后繼續(xù)掃地。
“來與不來，”他說，“和女施主有什么關系？”
蘇錦想了想，笑了。
“沒關系?！?br>她走了。
老僧抬起頭，看著她的背影，渾濁的眼珠里閃過一絲光芒。
這女施主——
有點意思。
蘇錦回到大雄寶殿的時候，太子還沒來。
閨秀們已經(jīng)等得有些不耐煩了，卻又不敢走，只好在那兒裝模作樣地說話，眼睛時不時往山門的方向瞟。
姐姐站在最顯眼的位置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期待。
蘇錦看了一眼，走到角落里，靠著柱子，閉上眼。
她不想看太子。
上輩子沒看過幾眼，這輩子也不想看。
反正太子會娶姐姐，和她有什么關系？
她只想混吃等死，當一條咸魚。
至于太子——
太子是誰？
她不知道。
也不想知道。
山門那邊忽然騷動起來。
“來了來了！”
“太子殿下到了！”
閨秀們頓時激動起來，你推我擠，往前涌去。
姐姐被擠得踉蹌了一下，很快穩(wěn)住身形，整理了一下衣襟，露出最完美的笑容。
蘇錦睜開眼，往山門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人群簇擁中，一道玄色的身影正往里走。
很高。
像一座山。
她收回目光，重新閉上眼。
山門外，那道玄色的身影忽然停住了。
隨從們一愣，不知道殿下為什么停下。
太子站在山門前的石階上，目光越過人群，越過放生池，越過重重殿宇，落在一個方向。
那個方向——
什么也沒有。
只有一株老梅，光禿禿的，立在那里。
“殿下？”隨從小心翼翼地問。
太子收回目光，抬步往里走。
走了兩步，他又停住了。
“今日來上香的，”他問，“都有哪些人家？”
隨從一愣，連忙報出一串名字。
太子聽著，臉上沒什么表情。
“侯府……”他低聲重復了一遍。
隨從不敢接話。
太子沉默片刻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
風從山門外吹進來，吹動他的衣袍，吹起一片落葉。
落葉在空中打了個旋兒，落在他的肩頭。
他沒有拂去。
就那么帶著那片落葉，一步一步，走進了棲霞寺。
大雄寶殿里，蘇錦靠著柱子，閉著眼。
她不知道太子來了。
不知道太子往她這個方向看了。
更不知道——
太子肩上那片落葉，和她剛才看見的落葉，是同一片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只想當一條咸魚。
可是——
咸魚，有時候也不是那么好當?shù)摹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