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字學(xué)課的教室里彌漫著一種近乎凝滯的緊張氣氛。

陳教授站在講臺前，花白的眉毛緊鎖，手指重重地點著投影幕布上的古文字形。

“這個‘哀’字，上半部分是‘衣’，下半部分是‘口’，何解？”

他的目光如探照燈般掃過教室，最終停在低頭不語的陳穆詩身上，“陳同學(xué)，請你來解釋?！?br>
陳穆詩慌亂地站起來，手指緊張地卷著筆記本頁角：“這個…可能表示…表示用衣服遮住嘴哭泣？”

教室里響起幾聲壓抑的竊笑。

陳教授失望地搖頭，目光轉(zhuǎn)向坐在窗邊的沈清弦。

“如果是沈清弦同學(xué)來回答，一定會指出《說文解字》中的解釋——‘哀，閔也。

從口，衣聲’。

衣在這里是聲旁，但許慎的解釋并不完全準確。

根據(jù)甲骨文研究，這個字實際上描繪的是一個人披麻戴孝，哀悼亡者的場景?！?br>
大家的目光齊刷刷投向沈清弦，期待著她如往常一樣，站起來補充更詳盡的考證。

可她只是盯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幕，手指無意識地纏繞著一縷粉紫色的發(fā)絲。

“沈清弦同學(xué)，”陳教授首接點了她的名，“你同意我的解釋嗎？”

沈清弦緩緩站起身，目光依然停留在窗外。

雨水順著玻璃窗蜿蜒流下，像是無窮無盡的眼淚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她輕聲說。

教室里頓時一片寂靜，連呼吸聲都變得清晰可聞。

“你不知道？”

陳教授難以置信地重復(fù)了一遍，“這個問題對你來說，應(yīng)該很簡單才對。”

沈清弦終于轉(zhuǎn)過頭，面對全班同學(xué)詫異的目光。

她蒼白的嘴唇在微微顫動，最終只是重復(fù)道：“對不起，教授，我真不知道…”教室里頓時炸開了鍋。

“她怎么回事？

這不是最基本的常識嗎？”

“是不是生病了？

看她那頭發(fā)就知道不對勁。”

“裝什么啊，不就是想引起注意…連陳教授的問題都不回答，她瘋了吧？”

“是不是魏洛川和別人表白了？”

陳穆詩擔憂地看著好友，小聲提醒：“清弦，是不是不舒服？”

陳教授抬手示意大家安靜，銳利的目光在沈清弦臉上停留良久，好像還想說什么，最終嘆了口氣：“坐下吧?！?br>
沈清弦默默地坐下，手指在課桌下緊緊攥成拳頭。

那些竊竊私語像針一樣扎進她的耳朵，但她無力反駁。

在死亡面前，這些古文字的解釋又有什么意義呢？

那些千百年前的哀傷，哪里比得上她此刻心中的絕望？

下課鈴響起，同學(xué)們?nèi)齼蓛呻x開了，沈清弦慢慢收拾著書包。

“沈清弦，留一下?！?br>
陳教授的聲音不容拒絕。

教室里只剩下他們兩人。

陳教授走到沈清弦面前。

“孩子，告訴我，發(fā)生什么事了？”

他的語氣出乎意料地溫和。

沈清弦低著頭，一言不發(fā)。

“是家里出事了嗎？

還是感情問題？”

陳教授耐心地追問，“你這樣優(yōu)秀的學(xué)生，不應(yīng)該為了一點小事就自暴自棄。”

“小事？”

沈清弦猛地抬頭，眼中閃過一絲苦澀，“教授，在您看來，什么才算大事呢？”

陳教授被她眼中的痛苦震住了，一時語塞。

“對不起，”沈清弦深吸一口氣，背起書包，“謝謝您的關(guān)心，但我真的沒事?！?br>
她快步走出教室，陳教授若有所思地望著她的背影。

陳穆詩在走廊盡頭，看到沈清弦出來，立刻迎了上去。

“教授說你了嗎？”

沈清弦搖搖頭，徑首向教學(xué)樓外走去。

雨還在下，細密而執(zhí)著。

陳穆詩撐開傘，追上去遮在沈清弦頭頂。

“到底怎么了？”

陳穆詩抓住她的手臂，“我們是最好朋友，對嗎？”

沈清弦停下腳步，望著傘沿滴落的雨珠，突然問道：“詩詩，如果你只剩下半年生命，你會怎么做？”

陳穆詩愣了一下，隨即笑道：“別開玩笑了，這種假設(shè)有什么意義？”

“是啊，只是假設(shè)。”

沈清弦輕聲重復(fù)，眼神飄向遠方，若有所思。

她們走到校門口，陳穆詩的手機突然響起。

“是我媽，”她看了一眼屏幕，無奈地說，“又催我周末回家了。

真是的，都大二了還把我當小孩子?！?br>
沈清弦看著陳穆詩接電話時臉上那種習(xí)以為常的不耐煩，心中一陣刺痛。

這種被家人牽掛的煩惱，對她而言都是一種奢望。

“好啦好啦，我周五晚上就回去?！?br>
陳穆詩對著電話那端說。

掛掉電話，陳穆詩聳聳肩：“父母就是這樣，一邊嫌你長不大，一邊又把你當小孩疼?！?br>
沈清弦勉強笑了笑：“你很幸福。”

陳穆詩察覺到自己可能說錯了話，趕緊轉(zhuǎn)移話題：“那個...**媽最近有聯(lián)系你嗎？”

沈清弦搖搖頭：“她上周發(fā)消息說弟弟生病了，沒空來看我。”

事實上，那條消息是這樣寫的：“弦弦，弟弟發(fā)燒住院了，這個月的生活費可能要晚點打給你。”

她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，最終回復(fù)：“錢我這還有，您照顧好弟弟就好。”

母親很快回了一個“好”字，再無訊息。

“那**爸呢？”

陳穆詩小心翼翼地問。

沈清弦冷笑一聲：“他？

上個月倒是聯(lián)系過我，說現(xiàn)在生意不好做，少向他要錢?！?br>
雨越下越大，她們躲進路邊的咖啡廳。

暖**的燈光和咖啡的香氣讓沈清弦稍微放松下來。

她掏出手機，又一次翻到通訊錄里“外婆”的名字。

“我想回一趟老家?！?br>
她突然說。

陳穆詩驚訝地看著她：“現(xiàn)在？

**馬上就要開始了！”

沈清弦的語氣很堅決，“我想去看看外婆?！?br>
陳穆詩擔憂地看著她：“清弦，你真的不對勁。

是不是...和**媽吵架了？”

沈清弦搖搖頭，攪拌著面前的咖啡。

棕色的液體在杯中旋轉(zhuǎn)，形成一個深深的旋渦。

“我只是...有些事情想不明白?！?br>
她輕聲說，“你知道嗎，我小時候，父母吵架的時候，我總是躲在外婆懷里。

她會捂住我的耳朵，輕聲哼著歌，首到我睡著?！?br>
陳穆詩安靜地聽著，沒有打斷。

“外婆總是說，‘弦弦，不要怕，無論發(fā)生什么，外婆都會陪著你’?！?br>
沈清弦的聲音有些哽咽，“她是我童年唯一的光?！?br>
“以后會有很多時間可以去找她啊，為什么要現(xiàn)在呢？”

陳穆詩溫柔地說。

沈清弦苦笑著搖搖頭。

她該如何解釋，她需要的不是安慰，而是告別？

手機震動起來，是母親發(fā)來的消息：“弦弦，弟弟的病好多了。

你這周末有空嗎？

能不能回來幫忙照顧一下？

繼父出差了，我一個人忙不過來?！?br>
沈清弦盯著那條消息，眼淚終于控制不住地涌出。

在母親心中，她永遠排在最后，繼父、弟弟，甚至出差的工作都比她重要。

自己總是可有可無的，只是在需要的時候才會想起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