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前，我率軍巡邊歸來，撞見一場決絕的拋棄。

那個叫柳青青的女子，將手中的破舊包袱砸在謝云朔身上。

“你連個進士都中不了，拿什么給我未來？跟著你喝西北風嗎？”

他當時落魄如喪家之犬，衣衫單薄，立在深秋的風里。

我勒住馬，想起父親生前常嘆邊關缺智謀之士。

于是，我朝他伸出了手：“雁門郡守府缺個文書，你可愿來？”

三年間，我傾盡資源，助他從落魄書生成為郡守府司馬。

他也曾將我捧在手心，冬夜為我焐腳，夏暑為我打扇。

甚至在我父兄忌日，三步一叩上寒山寺，只為求我平安康樂。

所有人都說，謝司馬將郡主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。

可就在我剛剛擊退狄戎一次偷襲肩胛箭傷未愈之時。

謝云朔將那個曾棄他如敝履的柳青青，招入了親衛(wèi)隊。

貼身任用。

......

謝云朔的大帳就在最里面，帳前沒人。

我皺眉，正要掀簾子，里面?zhèn)鱽碚f話聲。

“我知道對不起她，畢竟當時落魄之時，是她助我?！?br>
我手指猛地攥緊韁繩。

然后是柳青青的聲音，又輕又軟。

“云朔，你別這么說......郡主聽到該多傷心呀。

你已經(jīng)讓她這輩子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了，現(xiàn)在還要跟她和離嗎？”

不能......有孩子？

幾個月前一場大病，我高燒七日。

醒來后大夫隱晦地說我“胞宮受損，恐難有孕”。

我只當是邊關苦寒落下的病根成疾，原來......

帳內(nèi)，謝云朔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我只聽見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。

“青青，”他終于開口，聲音啞得厲害。

“我和她......遲早要斷，你再等等，等時機成熟......”

柳青青帶了哭腔：“我和孩子沒關系的......我可以等，孩子也可以等。

我只是心疼你，要天天對著一個你不愛的人......”

“別說了?！?a href="/tag/xieyunshuo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謝云朔打斷她，聲音里滿是痛苦和掙扎。

“我這輩子最后悔的，就是當年沒能力留住你，現(xiàn)在......我不能再委屈你。”

“云朔......”

“你放心，等北境安穩(wěn)些，我就找機會跟她和離，我只要你，和孩子。”

簾子很厚，他們的聲音模模糊糊。

但每個字，都鑿進我耳朵里。

回到府內(nèi)，我讓陳烈去請謝云朔。

他來得很快，一身輕甲沒卸，走路帶風。

三年前那個落魄書生影子，早被邊關風沙磨得一點不剩。

“郡守找我？”他站在階下，沒像從前那樣靠近。

我放下筆，抬眼看她：“聽說你新招了貼身侍衛(wèi)?！?br>
“是。”他答得干脆，“柳青青，武藝很好。

在江湖走過鏢，熟悉狄戎那邊地形，正好補親衛(wèi)隊的缺?！?br>
“只是補缺？”

謝云朔眉頭皺起來：“令瑤，你這話什么意思？”

“我沒什么意思。”我慢慢靠回椅背，傷口抵著硬木，疼得清醒。

“就是問問，一個女子，貼身跟著你，合適嗎？”

“有什么不合適？”他聲音抬高了些，“柳青青是江湖人，沒那些扭捏作態(tài)。

再說，用人不疑，疑人不用，她本來也是真本事?！?br>
“真本事?！蔽抑貜瓦@三個字，舌尖發(fā)苦，“比你夫人的本事還真？”

謝云朔臉色變了。

“蕭令瑤，”他連名帶姓叫我，“我們現(xiàn)在談公事，你非要扯這些？”

“好。”我點頭，“那你說說，她什么來歷？

師從何門？走過哪條鏢線？在狄戎待過多久？”

“押送的是什么？給狄戎國的哪一位人物押送貨物？”

他啞了。

半晌，才硬邦邦甩出一句：“我自會查清楚，用不著你提醒?！?br>
“你查？”我笑出聲，傷口跟著一抽一抽地疼。

“謝云朔，你知不知道柳青青是誰？”

他眼神閃了一下。

一年前，慶功宴。

他喝多了，抓著我的手不肯放。

掌心滾燙，貼著我虎口常年握刀磨出的繭。

“青青，”他眼睛是紅的，盯著我，又像透過我看別人，“你看......你看我現(xiàn)在......”

話沒說完，人就栽倒了。

副將們哄笑，說司馬大人高興瘋了。

我也勉強著笑，說抬下去吧，他醉了。

可現(xiàn)在回想，他那天抓我的力氣，大得嚇人，像攥著什么失而復得的寶貝。

不，不是寶貝。

是他貧賤時沒能抓住的東西。

“陳烈。”

親衛(wèi)應聲上前。

“去查柳青青。”我一字一句，“從她祖籍開始查。她一樁一件的小事，我都要知道。”

議事廳又靜下來，炭火在盆里噼啪炸了一聲。

“郡主。”侍女在門外低聲報，“柳青青求見，說有要事。”

我抬起頭。

門外天光刺眼，一個高挑身影逆光站著，腰桿挺得筆直。

和當年官道上那個砸包袱的影子，慢慢重合在一起。

“讓她進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