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前。

極北流放路上。

大雪封山。

押送的官差遇到了狼群，死的死，逃的逃。

他身中劇毒，又被挑斷了腳筋，像一攤爛泥一樣躺在雪地里等死。

意識模糊間，有人背起了他。

那人的背很瘦，卻很穩(wěn)。

那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藥香。

“活下去。”

那人在他耳邊說，“只要活著，就有翻盤的機(jī)會。”

他在顛簸中迷迷糊糊地睜開眼，只看見那人腰間晃動的一塊玉佩。

然后是一聲脆響。

為了引開追上來的狼群，那人把他藏進(jìn)樹洞，自己拿著火把沖了出去。

玉佩撞在石頭上，碎成了兩半。

一半留在了雪地里，被他死死攥在手心，后來成了他流放三年里唯一的念想。

另一半……顧行舟死死盯著傅瀟衍腰間的那半塊玉佩。

云紋的走向，斷裂的缺口。

和他在無數(shù)個寒夜里摩挲過的那半塊，嚴(yán)絲合縫。

原來是你。

顧行舟感覺喉嚨有些發(fā)干。

那個在雪夜里救了他一命，又消失得無影無蹤的人。

那個讓他記住“堅守本心”，卻又讓他恨了三年為什么不帶他一起走的人。

竟然就是眼前這個清冷的隱士。

或者是，這個滿口謊言的騙子。

顧行舟眼底的風(fēng)暴越聚越濃。

既然救了我，為什么不露面？

既然就在京郊，為什么這三年對他不聞不問？

看著他在泥潭里掙扎，很有趣嗎？

“三。”

顧行舟數(shù)完了最后一聲。

但他沒有捏斷傅瀟衍的手腕。

他松開了手。

傅瀟衍收回手，輕輕揉了揉手腕上的紅印，神色依舊波瀾不驚，仿佛剛才什么都沒發(fā)生過。

“殿下數(shù)完了，是要?dú)⑽覇幔俊?br>
“殺你？”

顧行舟突然笑了起來。

笑聲低沉，帶著一股讓人頭皮發(fā)麻的瘋勁兒。

他站起身，居高臨下地看著傅瀟衍。

“殺了你太便宜了?！?br>
顧行舟從懷里掏出一把**。

傅瀟衍眼神微微一凝，手指下意識地扣住了一枚藏在袖中的銀針。

但顧行舟并沒有刺向他。

而是反手一刀，狠狠劃在了自己的脖頸上！

鮮血瞬間噴涌而出。

溫?zé)岬难獮R了幾滴在傅瀟衍那件一塵不染的青衫上，像是在雪地上綻開的紅梅。

傅瀟衍那***不變的冰山臉終于裂開了一條縫。

他錯愕地站起身：“你瘋了？”

顧行舟隨手扔掉**，捂著脖子上的傷口，血順著指縫往下流，染紅了他半邊衣襟。

他卻毫不在意，反而笑得更加燦爛，像個得逞的無賴。

“是啊，我瘋了?！?br>
顧行舟往前逼近一步，把帶血的手往傅瀟衍面前一伸。

“我受傷了，走不動了。”

“這荒山野嶺的，只有傅神醫(yī)這一處人家?！?br>
“你救，還是不救？”

傅瀟衍看著眼前這個滿身血腥氣、眼神卻亮得嚇人的男人。

那雙眼睛里，藏著執(zhí)念，藏著瘋狂，還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。

就像一只在外面受盡了欺負(fù)，終于找到主人，卻還要齜著牙裝兇的狼狗。

傅瀟衍袖中的銀針滑回了指尖。

他嘆了口氣。

這哪里是來尋寶的。

這分明是來討債的。

“影一。”

顧行舟見他不說話，轉(zhuǎn)頭喊了一聲，“把行李搬進(jìn)來?！?br>
“本王就在這住下了?！?br>
“什么時候治好，什么時候走?！?br>
影一從院門外探出頭，一臉懵逼地看著自家主子脖子上還在冒血的口子。

這……這就是主子說的“以理服人”？

傅瀟衍看著顧行舟那副“你能拿我怎么樣”的無賴樣，又看了看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。

如果不止血，這瘋子真能把自己流血流死在這里。

“進(jìn)來吧。”

傅瀟衍轉(zhuǎn)身朝屋里走去，聲音里透著一股無奈。

“別弄臟了我的藥。”

顧行舟站在原地，看著那個青色的背影。

他伸出舌頭，舔了舔嘴角的血跡。

鐵銹味在口腔里蔓延。

找到了。

不管是青玉案，還是那個人。

既然落到了他手里，這輩子，就別想再跑掉。

他抬腳跟了上去，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個血腳印。

觸目驚心，又帶著某種不死不休的決絕。

血腥味在狹窄的靜塵居正堂里彌漫不開。

顧行舟大馬金刀地坐在那張唯一的竹榻上，衣領(lǐng)敞開，露出半個慘白的胸膛和那道還在往外滲血的脖頸。

傷口不淺，皮肉翻卷著，看著有些猙獰。

他對這種痛感似乎很享受，甚至還有閑心用手指去蘸傷口邊緣的血珠，在指腹上碾碎。

“別動?！?br>
傅瀟衍手里拿著剪刀和紗布，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
他站在顧行舟身側(cè)，身上那股好聞的草藥味混著血腥氣，竟然并不難聞，反而生出一種詭異的安寧感。

“疼啊，傅神醫(yī)。”

顧行舟嘴上喊著疼，臉上卻掛著那副欠揍的笑，“手輕點，本王細(xì)皮嫩肉的，經(jīng)不住折騰?！?br>
傅瀟衍沒理他。

剪刀咔嚓一聲，剪開了顧行舟被血浸透的衣領(lǐng)。

動作利落，沒有半分拖泥帶水。

“忍著?！?br>
傅瀟衍取過一瓶烈酒，用棉布蘸了，首接按在了傷口上。

滋——皮肉被烈酒燒灼的聲音細(xì)微卻清晰。

顧行舟悶哼一聲，脖頸上的青筋暴起，那是身體本能的反應(yīng)。

但他沒躲，反而仰起頭，把脖子送得更近了些，喉結(jié)上下滾動，發(fā)出一聲類似野獸瀕死前的喘息。

“爽。”

他從牙縫里擠出這個字，眼睛死死盯著傅瀟衍近在咫尺的側(cè)臉。

這么近的距離，他能數(shù)清傅瀟衍睫毛的根數(shù)。

這人真的很淡。

給這么血腥的傷口清創(chuàng)，他的手連抖都沒抖一下，眼神專注得像是在修剪一株名貴的蘭草，而不是在處理一個瘋子的脖子。

“不用麻沸散嗎？”

傅瀟衍放下酒瓶，拿起銀針。

“不用。”

顧行舟盯著那根閃著寒光的針，“我要記住這個疼。

是你給的?！?br>
傅瀟衍手上的動作頓了半秒。

隨后，銀針穿過皮肉。

顧行舟的肌肉瞬間繃緊，像塊鐵板。

他能感覺到針線在皮肉里穿梭的拉扯感，每一針都像是在把這三年的執(zhí)念縫進(jìn)身體里。

“殿下這又是何苦?！?br>
傅瀟衍一邊縫合，一邊淡淡開口，“霧隱山并非久留之地，治好了傷，還是早些下山為好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