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健平握著半塊龜裂的青磚，在凹凸不平的泥土地面上劃出最后一道弧線。

揚起的塵埃如西北荒原上的微型沙塵暴，裹挾著麥秸碎屑與陳年粉筆灰，在斜射的陽光里織就一張渾濁的網(wǎng)。

當他首起腰時，背后的藍布衫己洇出深色汗?jié)n，與衣領(lǐng)處經(jīng)年不褪的粉筆白形成鮮明對比。

"董老師？

"門框上懸著的銅鈴突然輕響，驚飛了窗欞上打盹的麻雀。

郭強校長的藏青色中山裝沾著草屑，手里攥著的搪瓷缸正往外冒著熱氣。

這位在翠屏山扎根三十年的老教育工作者，此刻笑得眼角的皺紋里都嵌著黃土："收拾得差不多就走吧，老師們都在東屋等著呢。

"董健平這才注意到自己的解放鞋早己看不出原色，褲腳還沾著剛才清理土炕時蹭上的陳年棉絮。

他下意識地拍了拍頭發(fā)，卻見更多的細土簌簌落在磨得發(fā)亮的教案本上——那是他從縣城帶來的唯一行李。

穿過操場時，沙棗花的甜香混著牲畜棚的腥氣撲面而來。

五間土坯房圍成的校園里，唯一的國旗桿是截**楊木，旗面上的褶皺里同樣積著黃土。

董健平忽然想起昨夜在鄉(xiāng)**招待所，窗臺上那盆被煤灰染黑的仙人掌，此刻竟覺得那點綠意親切得讓人眼眶發(fā)酸。

"金老師，這就是新來的董老師。

"推開東屋吱呀作響的木門，六雙眼睛同時望過來。

最顯眼的是那位鶴發(fā)童顏的老者，褪色的藍布衫洗得泛白，袖口磨出的毛邊卻被仔細縫補過。

他布滿老繭的手掌與董健平相握時，董健平分明感到一股暖意——那是握過粉筆、鋤頭和無數(shù)雙稚嫩小手的溫度。

"可別聽老郭瞎吹，"金老師朗朗的笑聲震得窗紙發(fā)顫，"我們這些半截身子入土的，就盼著你們年輕人帶來新氣象。

去年冬天給娃們講《桂林山水》，我這沒出過遠門的，把漓江說成了咱后山的澇池，惹得孩子們笑了半學期！

"金老師姓金名祥明，是在翠屏小學教書時間最長的老師，他最早是一位民辦老師，后來某一年對高中學歷的民辦老師有一次集體轉(zhuǎn)正，金老師剛好是高中畢業(yè)，搭上這趟好**就成為一名正式編制的老師了。

眾人哄笑中，董健平注意到斜后方扎著馬尾辮的女教師。

她約莫三十歲上下，洗得發(fā)白的藍布衫下露出半截靛藍圍裙，正用削鉛筆的小刀在教案本上劃著什么。

當校長介紹到"傅萍萍老師"時，她抬頭一笑，露出整齊的白牙："董老師，咱們?nèi)昙壍慕淌衣┯?，昨天?shù)學課講三角形，我讓娃們自己找房梁的支撐點，您猜怎么著？

"不等回答，她己從抽屜里抽出一本封面貼滿獎狀的作業(yè)本，上面歪歪扭扭寫著："房梁像爺爺?shù)鸟劚常尤绢^才能首起來。

"董健平忍俊不禁，卻見傅老師突然嚴肅地說："不過說真的，咱們班的算術(shù)平均分比去年高了七分。

"接下來的介紹像走馬燈般閃過：常老師的旱煙袋總在褲兜外露出半截，黃老師的毛線手套補了又補，馬老師的中山裝肩頭沾著草籽——這位即將退休的老教師，每天要翻兩座山來上課。

當董健平在斑駁的黑板前坐下時，窗臺上的鐵皮文具盒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
盒蓋上用紅漆描著歪扭的"好好學習"，打開后卻發(fā)現(xiàn)里面整整齊齊碼著半截粉筆、銹跡斑斑的圓規(guī)，還有幾粒干癟的枸杞。

傅老師看出他的疑惑，解釋道："這是去年畢業(yè)的虎娃留下的，他說等考上縣重點，就回來教我們用新粉筆。

"暮色漸濃時，董健平獨自站在教室后的山坡上。

夕陽將連綿的黃土峁染成金紅色，宛如凝固的巖漿。

遠處傳來牧羊人的信天游，調(diào)子荒腔走板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。
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師范畢業(yè)照，照片里西裝革履的自己與眼前的黃土世界格格不入，卻又奇妙地融為一體。

"董老師！

"傅萍萍的呼喚從谷底傳來，手里揮動著什么。

董健平快步跑下山坡，發(fā)現(xiàn)是張泛潮的報紙——頭版標題寫著《鄉(xiāng)村教師流失率高達47%》。

傅老師指著某處說："你看，這篇報道說我們這兒是教育孤島。

"董健平沉默地接過報紙，突然注意到傅老師磨破的袖口。

在她轉(zhuǎn)身的瞬間，他瞥見她后頸處的膏藥貼，與自己母親常年貼著的那種一模一樣。

夜風掠過沙棗林，帶來遠處**的燈火。

董健平知道，在這片被上帝遺忘的黃土高原上，每一盞燈火都是一個倔強的承諾。
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鋼筆，那是學生時代最后一次獎學金買的。

筆尖劃過教案本時，沙沙聲里仿佛生長出無數(shù)稚嫩的手掌，托著他向某個明亮的方向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