格里莫廣場的寂靜，是一種活著的、會呼吸的東西。

它蟄伏在褪色的壁紙后面，蜷縮在積滿灰塵的水晶吊燈上，用布萊克家族老畫像們渾濁的目光，窺視著這棟房子里僅存的生機。

萊姆斯·盧平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紅茶，站在書房門口，猶豫著沒有進(jìn)去。

他能聽到里面?zhèn)鱽韷阂值摹⒋种氐拇⒙?，間或夾雜著指甲用力摳刮木頭的細(xì)微聲響。

又是噩夢。

他輕輕推開門。

小天狼星蜷在窗邊那張唯一還算舒適的舊天鵝絨扶手椅里，不是睡著的樣子，而是醒著的，身體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。

他的頭深深埋在膝蓋間，雙手緊緊抓著自己的頭發(fā)，指節(jié)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
午后的光線勾勒出他瘦削的、微微顫抖的肩胛骨輪廓，讓他看起來像一只受傷的、被困住的野獸。

“小天狼星？”

萊姆斯的聲音放得極輕，生怕驚擾到他。

椅子上的人猛地一震，抬起頭。

那雙灰色的眼睛里沒有剛睡醒的迷茫，只有一片尚未褪去的、**的驚恐和混亂，像阿茲卡班的攝魂怪剛剛從他身邊游弋而過。

他的臉色蒼白，額頭上沁出細(xì)密的冷汗。

“我……”他張了張嘴，聲音沙啞得厲害，“我沒事?！?br>
這句話蒼白無力，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。

他試圖扯出一個慣常的、滿不在乎的笑容，但嘴角只是僵硬地牽動了一下，看起來更像是一個痛苦的抽搐。

萊姆斯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了。

他走過去，沒有多問，只是將溫?zé)岬牟璞M(jìn)小天狼星冰涼、微微顫抖的手里。

他的手指無意中觸碰到對方的手腕，那里的皮膚冰冷，脈搏卻跳得飛快。

小天狼星的手指條件反射地蜷縮起來，包裹住溫暖的杯壁，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實物。

他沒有看萊姆斯，目光空洞地投向窗外被煙囪分割成條塊的、灰蒙蒙的天空。

“我又聞到那里的味道了，”他低聲說，聲音像是從很遠(yuǎn)的地方飄來，“潮濕……腐爛……還有那種……冰冷的，吸走一切快樂的感覺……”萊姆斯沉默地拉過一張腳凳，在他身邊坐下。

他沒有試圖用言語安慰，那在阿茲卡班十二年的創(chuàng)傷面前太過輕飄。

他只是存在那里，像一個穩(wěn)定而溫暖的錨點，在這片由噩夢和回憶構(gòu)成的驚濤駭浪中，提供一點微不足道卻真實的依靠。

小天狼星深吸一口氣，閉上眼睛，似乎在努力將那些可怕的幻象從腦子里驅(qū)趕出去。

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陶制茶杯壁上摩挲著，然后，他像是為了抓住點什么別的，更堅實的東西，空著的那只手猛地伸向旁邊書桌半開的抽屜，胡亂地摸索著。

“我記得這里以前有……”他含糊地說著，手指碰到一個硬硬的物件。

他把它掏了出來。

那是一個舊徽章。

紅金相間，有些掉色，邊緣也有了幾處磕碰的凹痕。

上面刻著一頭雄鹿、一只大狗、一匹狼和一只老鼠的圖案，環(huán)繞著一個奇特的符號——一個西只腳爪的腳印。

掠奪者徽章。

時間，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。

小天狼星死死地盯著那枚徽章，呼吸驟然停止了。

他灰色的眼睛瞪得極大，里面的驚恐和混亂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、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噬的震動。

他拿著徽章的手指收緊，指節(jié)因為用力而徹底失去了血色。

萊姆斯也看到了那枚徽章。

他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。

他沒有說話，只是靜靜地看著小天狼星，看著那個曾經(jīng)意氣風(fēng)發(fā)的少年，如何被這小小的、代表著他們?nèi)壳啻号c榮耀的物件，擊碎了所有用于偽裝的硬殼。

一滴滾燙的液體砸在小天狼星的手背上，濺開一個小小的水花。

他猛地顫抖了一下，似乎被這滴眼淚燙傷了，然后，更多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涌出，順著他蒼白消瘦的臉頰滑落。

他沒有發(fā)出任何聲音，只是肩膀開始無法抑制地劇烈聳動，壓抑了十二年的痛苦、冤屈、失去摯友的悲傷，以及重獲自由后面對物是人非的茫然，在這一刻，伴隨著這無聲的、洶涌的淚水，決堤而出。

他像一頭受傷的動物，蜷縮在椅子里，手里緊緊攥著那枚徽章，貼在胸口，仿佛那是他破碎的心臟最后一片完整的碎片。

萊姆斯依然沒有說話。

他伸出手，沒有去碰徽章，也沒有去碰小天狼星顫抖的肩膀，只是輕輕覆在他那只緊握著茶杯、同樣冰冷的手上。

一個無聲的、堅定的支撐。

過了很久，很久，小天狼星的顫抖才漸漸平復(fù)。

他依舊低著頭，看著掌心那枚被淚水浸濕的徽章，聲音低沉而沙啞，帶著一種耗盡全部力氣的疲憊，卻又奇異地混合著一絲解脫：“萊姆斯……給我講講……講講我們以前的事吧?！?br>
他抬起朦朧的淚眼，望向身邊唯一能理解那段歲月的人，眼神里充滿了懇求，“講講……我們是誰?！?br>
萊姆斯看著他那雙被淚水洗凈后、重新煥發(fā)出一點微弱生機的眼睛，深吸了一口氣。

他知道，這不是一時興起的懷舊，這是一次靈魂的求救，一次對自我存在的追溯。

“好。”

他輕聲說，聲音穩(wěn)定而溫暖。

他調(diào)整了一下坐姿，目光也投向那枚徽章，仿佛能透過它，看到那段被霍格沃茨陽光浸透的、遙遠(yuǎn)的過去。

“那是在1971年，九月的國王十字車站……”萊姆斯的聲音緩緩響起，像開啟了一本塵封己久的、厚重的魔法相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