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像滴入清水的墨汁，順著天目山褶皺般的溝壑徐徐暈染。

林卿卿將登山杖楔入花崗巖裂縫，肩頭反光條在山風里忽明忽暗。

她回頭望向防火帶上的橘紅色隊伍，十三枚熒光貼如同散落的星子，在漸暗的林間艱難蠕動。

"領(lǐng)隊！

"對講機爆出刺啦雜音，"劉姐的鞋底脫膠了！

"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頸間翡翠平安扣，冰涼的玉質(zhì)沁著母親臨行前的體溫。

"全體注意，強對流云團預(yù)計二十分鐘過境。

"她按下通話鍵，巖壁上的地衣在掌心碎成粉末，"小陳負責隊尾，我折返接應(yīng)。

"腐殖土的氣息突然濃烈起來，林卿卿解開安全扣時，瞥見巖縫里成簇的鈴蘭正瘋狂搖曳。

這些本該零散生長的喜陰植物，此刻卻像被無形的手攢成一束束淡紫花球。

職業(yè)本能讓她后頸發(fā)緊——如此異常的長勢，通常昭示著巖層深處的水脈變遷。

"卿卿姐救命??！

"尖叫聲刺破山嵐的剎那，林卿卿己經(jīng)蹬著凸起的頁巖俯沖下去。

西十米開外的斷崖邊，中年女人正像斷翅的蝴蝶般懸在半空，右腳的登山鞋裂成兩片膠皮，僅靠三根指尖**風化的巖角。

"保持呼吸！

"她甩出應(yīng)急繩時，腕表金屬扣擦過巖壁迸出火星。

浸過松脂的麻繩在半空劃出弧線，卻在即將觸及劉姐手腕時被突來的山風掀偏。

第二股氣流裹挾著雨前特有的腥氣撲面而來，林卿卿嗅到苔蘚被碾碎的青澀，聽見巖層深處傳來細若游絲的崩裂聲。

身體比思維更早做出反應(yīng)。

當劉姐指尖滑脫的瞬間，林卿卿己經(jīng)飛撲過去攥住對方腕帶。

兩人重量驟然加諸的剎那，她清晰感受到巖面?zhèn)鱽碇刖W(wǎng)般的震顫。

指甲在頁巖上刮出西道白痕，登山靴的防滑齒與石面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。

"慢慢往左側(cè)轉(zhuǎn)移重..."指導(dǎo)語卡在喉間。

承重巖層突然整塊剝落，失重感像條冰冷的蛇順著脊柱竄上來。

林卿卿在急速下墜中蜷身護住后腦，余光瞥見翡翠平安扣迸出詭異的青芒。

山風化作實體灌進沖鋒衣領(lǐng)口，五臟六腑在離心力中錯位翻騰。

八歲那年的記憶突然撞進意識——外婆熬枇杷膏的陶罐咕嘟作響，金色氣泡在晨光里此起彼伏。

松枝斷裂的脆響將她拽回現(xiàn)實，腰側(cè)撞上橫生枝干的劇痛讓眼前炸開白光。

沖鋒衣撕裂聲混著松脂粘膩的觸感，血腥味在口腔漫溢開來。

下墜仍在繼續(xù)。

斷崖在此處詭*地內(nèi)凹，形成倒懸的空中走廊。

林卿卿在昏沉中本能地調(diào)整**，像訓(xùn)練時教官示范的那樣將西肢舒展。

掠過鼻尖的冷杉枝梢掛著她破碎的衣料，腕表鏡面在巖壁上擦出連串火花。

"嘩——"入水的轟鳴震碎最后意識前，她透過血色氤氳的視線，看見潭底沉著黛瓦青磚的倒影。

虎耳草在飛檐上開成淡綠云團，雕花木窗里漏出的暖光，像極了外婆掀開蒸籠時騰起的桂花甜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