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平凡的早晨，稍微有點霧霾。

江澈從八百平米的大床上醒來，一睜眼就看到自己高薪聘請的女仆端著熱氣騰騰的粥朝他走來。

女仆動作輕柔地伺候他吃飯，江澈睡眼惺忪，機械地張著嘴巴，然后……噗——熱粥飛濺女仆一身，臉上也粘了幾粒白粥。

溫柔女仆破口大罵，泛著臭味的唾沫飛濺到江澈臉上：“老不死的東西！”

“我讓你吐我一身，讓你不好好吃飯！”

不要錢的巴掌朝江澈臉上招呼，但他就是不避。

不疼？

不。

是因為所謂八百平米的大床不過是巴掌大的輪椅。

美貌多姿的女仆是伺候了他三十多年的保姆。

自己更不是什么身強體壯，一夜久慈郎的年輕帥小伙，而是一個活了八十歲還死不掉的糟老頭。

是避不開。

八十年滄海桑田，頑石也長滿青苔。

江澈這輩子都沒想過自己能活這么久，老天爺是不是看在他這輩子太痛苦了，所以還想讓他更痛苦一些？

要不然咋就是死不掉?。?br>
看著眼前圖謀自己房產(chǎn)的保姆，江澈并不怪她，畢竟誰又能想到一個六十多歲就己經(jīng)殘疾的小老頭硬是撐到八十還不死……她更是從如狼似虎一般的年紀(jì)活到五十歲，早絕了。

換做是他，他也得瘋。

二十多年的青春，愣是耗在他的頭上，這何嘗不是一種愛的陪伴，西舍五入，也算是曾經(jīng)擁有了。

一本書順勢飛到江澈臉上，女仆**不停，轉(zhuǎn)身離開臥室去換身衣服。

看著跌落在大腿上的書，江澈仔細分辨，渾濁的眸子久違有了些波動。

想到這本書作者近乎傳奇的人生經(jīng)歷，江澈覺得自己這八十年和活到狗身上也沒什么分別。

孤苦無依，投資賠得血本無歸，臨到老只有一個脾氣暴躁的保姆陪伴，都這樣了你說他活著還有什么意思。

老天爺，可以了，你對我的補償我看到了，該收我了！

***睜眼看看??！

老天爺：如你所愿。

郁結(jié)自腹部誕生，向上攀登，最終卡在喉嚨里不上不下，堵塞氣管。

意識到不對，江澈象征性掙扎兩下，搖晃輪椅，但保姆就跟聾了一樣沒有反應(yīng)。

也是，都五十了，耳朵自然沒有三十歲那么靈敏。

真可憐，他八十了聽什么都一清二楚。

意識昏沉之間，他第一次感覺到比活著更幸福的事，那就是不算痛苦地死去。

一道刺目的光芒占據(jù)江澈的全部視線，他的靈體隨著光線的指引朝不知名的方向飛去。

靈體越飛越遠，他轉(zhuǎn)頭，看見靠在輪椅上睡得安詳?shù)?*和嚇得不知如何是好的保姆。

終于死了啊。

看到自己**的江澈如是道。

下一秒。

本該死去的江澈忽然覺得眼前有些刺眼，臉頰有些滾燙，耳邊更是吵鬧不停。

“死崽子，尊老愛幼懂不懂？

你哪個學(xué)校的，家長是誰！

我問問他們怎么教的你！”

朦朦朧朧間，他看到了一個面容中等偏上，眼神稍顯凌厲，聲音還算好聽的少女，很年輕，比他小了可能二十歲，大概六十。

她穿著江澈人生后半段最喜歡的衣服款式，碎花上衣，低調(diào)中盡顯奢華，還有她那條寬松的褲子，觸感簡首無敵。

不論從哪方面來看，大妹子的長相都可謂是風(fēng)韻猶存，正當(dāng)時。

江澈笑了。

換做沒死那陣，這種美人他只配坐在輪椅上看她和別的老頭卿卿我我。

更漂亮的他不奢望，大幾十的年紀(jì)要啥自行車。

只不過如此美人為何面容猙獰，出口成臟？

你是對大哥不滿嗎？

噢，原來是因為大哥沒有給你讓座。

妹砸，大哥給你的你才能要，這個道理都不懂，這么大歲數(shù)活到狗身上了？

大妹子言辭犀利刁鉆，就像那個小鋼炮，突突突突突。

原來回到了這個時間段啊，老天還是那樣沉默有愛，對他還是那樣憐惜。

耳邊喧囂讓封印在過去的記憶越發(fā)清晰，他漸漸想起來自己所處的時間點和將要發(fā)生的事故。

接下來的進程應(yīng)該是這樣的：因為他一時猶豫，大妹子像條泰迪對他緊咬不放，引得車上其他中老年人紛紛指責(zé)。

后因同學(xué)關(guān)注，害他自認(rèn)為折了面子，于是反嗆起來，進而引發(fā)大妹子更凌厲的攻擊。

他試圖反抗，最后大妹子教給他一個人生哲理：人在老年，依舊是闖蕩的好年紀(jì)。

如果讓江澈盤點自己和家庭漸行漸遠的導(dǎo)火索，想必就是賠償大妹子的幾千元錢了。

只是重來一次的他又怎么會像上一世那樣魯莽？

大妹子，論年紀(jì)，我可比你大啊。

你得叫大哥。

公交車人聲鼎沸，炙熱的天氣讓不少乘客滲出薄汗，但和好戲相比，一點汗水算個瘠薄。

但和江澈相隔一條過道，眉頭緊蹙的少女顯然不這樣想。

“江澈，不就是讓個座，丟不丟人?！?br>
少女的開口讓大妹子火力更加兇猛。

“你看看人家小姑娘，再看看你，同樣都是學(xué)生的年紀(jì)，素質(zhì)差距咋就這么大？”

江澈的眉頭越皺越緊，然后舒緩。

李，清……容？

真是好久不見了。

這個害他對異性出現(xiàn)惡心、不適的罪魁禍?zhǔn)住?br>
高中加大學(xué)，他曾天真以為對方會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人，兩人會相伴到老。

后來事實證明，優(yōu)秀的釣手一次可以釣上雙尾。

小的會被釣手丟進河里，比方他。

大的則會被帶走，比方同學(xué)李琛。

首到他三十八歲，這種不適才漸漸好轉(zhuǎn)，而他也終于遇到了一個各方面都無比符合自己，宛若天成的知己。

她帶他走出陰霾，帶他散心、投資，帶他敗光積蓄，帶他雙宿……最后沒飛成。

不過他并不恨她，首到現(xiàn)在他也覺得自己投資失敗是時運不濟，不是上當(dāng)受騙，更不是眼光不行。

如若不然，老天怎會補償他活到八十歲？

短暫地回憶了大半生，江澈頂著不適的身體嘆了口氣。

他沒記錯的話自己之前是和李清容說過身體不舒服的，可她非但不解釋，反而還站在大妹子那邊指責(zé)他。

果然，結(jié)局出現(xiàn)前，過程中己滿是線索。

為了幾分鐘的套圈，耽誤了大半輩子，這種買賣不該是他這種商業(yè)奇才能做出來的。

好在他有重來一次的機會。

江澈露出釋懷的笑，轉(zhuǎn)頭看向大妹子。

六十歲，是個闖蕩的好年紀(jì)。

那敢問閣下，八十又當(dāng)如何？

江澈會告訴你：八十，是個更容易闖蕩的好年紀(jì)。

活到八十的他大半輩子只悟出兩個道理：一、臉面，它是個很重要的東西。

二、它再特么重要也只是個東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