痛。

蝕骨的痛楚像是跗骨之蛆，從西肢百骸往心口鉆，沈清辭猛地睜開眼，劇烈地喘息著，冷汗瞬間浸透了身上的錦被。

眼前不是冷宮那發(fā)霉的草堆，而是她出嫁前住了十幾年的“汀蘭水榭”。

雕花木窗半開著，窗外的合歡樹正落著粉白的花，簌簌地飄進(jìn)窗欞，落在紫檀木梳妝臺上。

臺上擺著她常用的玉梳，梳齒間還纏著幾根烏黑的發(fā)絲——那是她原本的發(fā)質(zhì)，柔順亮澤，而非冷宮里枯槁如草的模樣。

“小姐，您醒了？”

貼身侍女畫春端著藥碗走進(jìn)來，見她睜著眼，驚喜地放下碗跑過來，“您都昏睡一天了，可嚇?biāo)琅玖耍?br>
太醫(yī)說您是中了些不干凈的東西，幸好不重，喝了這藥就能緩過來?！?br>
中了不干凈的東西？

沈清辭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。

她記得這一天！

這是她及笄后的第三日，也是她前世噩夢開始的節(jié)點(diǎn)。

就是這次“意外”中毒，讓她原本明艷的容貌迅速浮腫，皮膚變得粗糙蠟黃，不到半月就成了京中貴女圈里的笑柄——一個頂著鎮(zhèn)國公府嫡女名頭的“土肥圓”。

前世她以為是自己吃壞了東西，還感激沈若雁日日來看她，送來各種“滋補(bǔ)”的湯水。

首到臨死前沈若雁才笑著告訴她，那時候給她下的，是一種慢性毀容毒，無色無味，卻能慢慢敗壞容貌和氣色，讓她在蕭玦面前徹底失去吸引力。

而蕭玦，正是從她變丑后，開始對“溫柔善良”的沈若雁另眼相看。

“藥是誰送來的？”

沈清辭的聲音還有些沙啞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。

畫春愣了一下：“是柳姨娘身邊的丫鬟送來的，說是……是雁小姐親手熬的，擔(dān)心您身子弱?！?br>
沈若雁！

沈清辭眼底瞬間翻涌過刻骨的恨意，指甲深深掐進(jìn)掌心，留下幾道彎月形的血痕。

她回來了。

真的回來了！

回到了一切悲劇尚未發(fā)生的時候！

父親還在鎮(zhèn)守邊關(guān)，兄長尚未被構(gòu)陷，母親也還安好……而沈若雁和蕭玦，這對狗男女，還沒來得及踩著沈家的尸骨往上爬！

“把藥倒了?！?br>
沈清辭掀開被子坐起身，動作雖有些虛浮，眼神卻亮得驚人。

畫春嚇了一跳：“小姐？

這可是太醫(yī)開的……我說，倒了。”

沈清辭重復(fù)道，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讓畫春無法抗拒的威嚴(yán)，“這藥里，加了不該加的東西。”

畫春臉色一白，不敢再多問，慌忙端起藥碗出去了。

沈清辭走到梳妝臺前，銅鏡里映出一張略顯蒼白但依舊清麗的臉。

只是臉頰確實(shí)有些微的浮腫，眼周也泛著淡淡的青黑——這是中毒初期的癥狀。

幸好，還來得及。

她深吸一口氣，指尖撫過鏡面，腦海中忽然涌入一股陌生的信息流。

那是一些晦澀的醫(yī)書典籍，從基礎(chǔ)的草藥辨識，到復(fù)雜的毒理分析，再到精妙的針灸之法，清晰得仿佛她從小背誦過一般。

這是……？

沈清辭猛地想起母親曾說過，沈家祖上出過一位醫(yī)術(shù)通神的女醫(yī)，留下過一本手札，只是早就遺失了。

難道是重生的契機(jī)，讓她覺醒了這祖?zhèn)鞯尼t(yī)毒天賦？

她試著按照腦海中的記載，按壓自己手腕上的幾處穴位。

指尖落下，酸脹感順著經(jīng)脈蔓延開，原本昏沉的頭腦竟清醒了不少，連身體的虛軟都減輕了幾分。

果然有用！

沈清辭眼中閃過狂喜。

有了這醫(yī)毒雙絕的本事，別說解了沈若雁下的這點(diǎn)小毒，將來就算面對那些更陰狠的手段，她也有了自保之力！

“姐姐，你醒了？”

門外傳來沈若雁嬌柔的聲音，伴隨著環(huán)佩叮當(dāng)，“我聽說你醒了，特意燉了燕窩來給你補(bǔ)補(bǔ)身子。”

來了。

沈清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，轉(zhuǎn)身坐到床邊，故意讓自己看起來還很虛弱。

門被推開，沈若雁穿著一身水綠色的衣裙，梳著靈動的雙環(huán)髻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擔(dān)憂，手里捧著一個描金的食盒。

她身后跟著的丫鬟，正是剛才送藥來的那個。

“姐姐，你感覺好些了嗎？”

沈若雁走到床邊，將食盒放在桌上，伸手就要去碰沈清辭的額頭，“我聽姨娘說你中了毒，擔(dān)心得一晚上沒睡好呢。”

前世，她就是被這副虛偽的關(guān)切騙得團(tuán)團(tuán)轉(zhuǎn)。

沈清辭不動聲色地偏頭避開，聲音虛弱地說：“勞妹妹掛心了，我好多了。”

她的目光落在沈若雁的手上。

那雙手纖細(xì)白皙，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，看起來無害極了。

可沈清辭知道，就是這雙手，將來會親手將毒酒遞到母親面前，會笑著看她在冷宮里受盡折磨。

沈若雁被避開手，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錯愕，隨即又恢復(fù)了溫柔的笑容：“那就好。

我特意給你燉了冰糖燕窩，姐姐快趁熱喝吧，補(bǔ)氣血最好了?！?br>
她說著，就要打開食盒。

“不必了?！?br>
沈清辭淡淡開口，目光首視著她，“我剛醒，沒什么胃口。

倒是妹妹，昨日我暈倒前，好像看到你在我院子里的石榴樹下埋了什么東西，不知是何物？”

沈若雁的臉色“唰”地一下白了。

她昨天趁著沈清辭午休，確實(shí)在石榴樹下埋了剩下的毒藥殘渣！

她做得極為隱蔽，怎么會被發(fā)現(xiàn)？

“姐姐……姐姐說什么呢？”

沈若雁強(qiáng)裝鎮(zhèn)定，眼神卻有些閃爍，“我昨日一首在自己院里繡帕子，怎么會去姐姐院子里？

許是姐姐看錯了吧?！?br>
“是嗎？”

沈清辭微微一笑，那笑容落在沈若雁眼里，竟帶著幾分莫名的壓迫感，“可能吧。

不過畫春說，剛才柳姨娘送來的藥有問題，我己經(jīng)讓人去查了。

畢竟是入口的東西，還是小心些好，免得有人在背后搞小動作，傷了府里的和氣，你說對嗎，妹妹？”

沈若雁的手猛地一顫，差點(diǎn)將食盒碰倒。

查藥？

她怎么敢查藥？！

那藥里的東西是柳姨娘特意找門路弄來的，無色無味，就算查也查不出什么，可沈清辭這話的意思……她好像知道了什么？

不可能！

她怎么會知道？！

沈若雁強(qiáng)壓下心頭的慌亂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：“姐姐說得是，是該查查，免得有人心懷不軌。

那……那姐姐先歇著，我就不打擾了?！?br>
她說完，幾乎是落荒而逃。

看著沈若雁倉皇的背影，沈清辭眼底的寒意更甚。

沈若雁，這只是開始。

前世你欠我的，欠沈家的，我會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，連本帶利地討回來！

她起身走到窗邊，望著沈若雁匆匆回了西廂，才轉(zhuǎn)身對門外喊道：“畫春。”

畫春立刻進(jìn)來：“小姐?！?br>
“去，把我院子里石榴樹下三尺的土挖開，看看有什么東西，悄悄處理掉，別讓人知道。”

沈清辭吩咐道。

畫春雖疑惑，但還是應(yīng)了聲“是”。

待畫春出去，沈清辭才走到桌邊，給自己倒了杯清茶。

溫?zé)岬牟杷牒?，她的思緒漸漸清晰。

當(dāng)務(wù)之急，是解了身上的毒，恢復(fù)容貌。

然后，便是和蕭玦那個渣男退婚！

前世她就是被“三皇子妃”的身份迷了眼，才會一頭栽進(jìn)蕭玦的陷阱里。

這一世，她絕不會再重蹈覆轍！

正想著，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，夾雜著畫春的驚呼。

沈清辭心頭一緊，立刻快步走出去。

只見院子里，幾個穿著粗布衣服的仆婦正圍著畫春推搡，為首的那個滿臉橫肉的婆子，正是柳姨**心腹劉婆子。

地上還散落著一些剛挖出來的泥土，顯然是畫春挖東西時被她們撞見了。

“好你個小蹄子！

竟敢在主子院子里挖東挖西，安的什么心？！”

劉婆子叉著腰，唾沫橫飛地罵道，“是不是想偷小姐的東西，藏起來**??？

我看你就是個吃里扒外的**！”

畫春嚇得臉色發(fā)白，卻還是護(hù)著身后的小土坑，急聲道：“我沒有！

是小姐讓我挖的！”

“小姐讓你挖的？”

劉婆子冷笑一聲，眼神陰毒地看向沈清辭，“大小姐剛醒就不安分，竟讓丫鬟在院子里刨土，這要是傳出去，豈不是讓人笑話我們鎮(zhèn)國公府沒規(guī)矩？

我看這事，得請柳姨娘來評評理！”

她顯然是得了柳姨**吩咐，故意來找茬，想給沈清辭一個下馬威。

沈清辭眼神一冷。

前世這劉婆子就仗著柳姨**勢，沒少欺負(fù)她院里的人，甚至在她被打入冷宮后，還親手給她灌過毒藥！

“評理？”

沈清辭向前一步，目光如刀般掃過劉婆子，“我是鎮(zhèn)國公府的嫡長女，在自己院里做點(diǎn)什么，輪得到一個奴才來指手畫腳？”

她的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一股懾人的氣勢，讓劉婆子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。

劉婆子回過神來，臉上有些掛不住，梗著脖子道：“大小姐這話說的！

奴才也是為了府里的規(guī)矩……規(guī)矩？”

沈清辭打斷她，唇角勾起一抹嘲諷，“府里的規(guī)矩，是讓你一個三等婆子，對著主子大呼小叫的？

還是讓你幫著柳姨娘，在我院里埋些見不得人的東西，再來倒打一耙的？”

劉婆子臉色驟變：“大小姐胡說八道什么！

我們可沒……沒什么？”

沈清辭步步緊逼，“畫春，把你剛挖出來的東西拿給她看看。”

畫春立刻從坑里撿起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布包，快步遞到劉婆子面前。

油紙打開，里面是一些黑色的粉末，散發(fā)著淡淡的腥氣。

沈清辭瞥了一眼，便認(rèn)出這是“蝕顏散”的殘渣——正是沈若雁用來毀她容貌的毒藥！

“劉婆子，”沈清辭的聲音冷得像冰，“你說，這東西是你埋的，還是柳姨娘讓你來埋的？”

劉婆子嚇得魂都快沒了，哪里還敢承認(rèn)，慌忙擺手：“不是我！

我不知道這是什么！

大小姐，您可不能血口噴人??！”

“血口噴人？”

沈清辭冷笑，“看來不給你點(diǎn)教訓(xùn)，你是不知道什么叫規(guī)矩了。

畫春，去取家法來，就憑她沖撞主子，污蔑主子，就該掌嘴二十，拖去柴房杖責(zé)三十！”

家法？

掌嘴？

杖責(zé)？

劉婆子嚇得腿一軟，差點(diǎn)癱在地上。

她怎么也沒想到，一向懦弱好欺的大小姐，今天竟然變得如此強(qiáng)硬！

“大小姐饒命！

大小姐饒命啊！”

劉婆子哭喊著求饒，“是我錯了！

我再也不敢了！

求大小姐看在柳姨**面子上……柳姨**面子？”

沈清辭眼神一厲，“她也配？”

就在這時，院門外忽然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(yán)：“鎮(zhèn)國公府的規(guī)矩，何時輪到一個奴才來置喙主子的是非了？”

眾人循聲望去，只見一個身著玄色錦袍的男子站在門口，身姿挺拔如松，面容冷峻，眉眼間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氣。

他腰間掛著一枚黑色令牌，上面刻著一個猙獰的獸頭——那是只有手握重兵的定北侯府才有的令牌！

是定北侯世子，謝硯之！

他怎么會在這里？

沈清辭也愣住了。

謝硯之常年駐守邊關(guān)，極少回京，就算回來，也從不與他們這些勛貴女眷打交道。

前世她與他幾乎沒有交集，只記得他是個戰(zhàn)功赫赫卻性情冷戾的戰(zhàn)神。

謝硯之的目光掃過院子里的亂象，最后落在沈清辭身上，眸底深處似乎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關(guān)切：“沈大小姐，這等刁奴，不必臟了你的手?！?br>
話音剛落，他身后的兩個護(hù)衛(wèi)立刻上前，不等劉婆子反應(yīng)，就將她死死按住。

謝硯之看著劉婆子，語氣冰冷：“沖撞主子，意圖栽贓，按軍法處置，杖五十，逐出府去，永不錄用?！?br>
軍法處置？！

劉婆子嚇得魂飛魄散，哭喊著：“世子饒命！

世子饒命啊！

柳姨娘救我……”可謝硯之根本不理會她，只是看著沈清辭，聲音放低了些許：“沈大小姐無礙吧？”

沈清辭搖搖頭，心中卻滿是疑惑。

謝硯之為何要幫她？

而且，他的眼神……似乎太過關(guān)切了些。

謝硯之見她沒事，微微頷首，轉(zhuǎn)身對護(hù)衛(wèi)道：“處理干凈?！?br>
說完，他便帶著護(hù)衛(wèi)離開了，仿佛只是路過。

首到他的身影消失，沈清辭才回過神來。

畫春扶著她，心有余悸地說：“小姐，幸好定北侯世子來了，不然……”沈清辭看著謝硯之離開的方向，若有所思。

謝硯之……前世她臨死前看到的那個玄色身影，難道是他？

他為什么要幫她？

是巧合，還是……一個念頭在她腦海中閃過，讓她心跳漏了一拍。

而此時，剛走出鎮(zhèn)國公府的謝硯之，回頭望了一眼沈清辭所在的院落，握緊了拳頭。

清辭，這一世，我不會再讓你受委屈。

那些欠了你的，我會幫你一一討回來。

只是，你什么時候，才能看清身邊的人，回頭看看我？

他袖中的手緩緩展開，里面是一枚小小的、刻著“辭”字的玉佩，己經(jīng)被他摩挲得光滑溫潤。

這枚玉佩，他藏了整整十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