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磚縫里滲出的污水沾濕了蕭云的后頸。

他猛地睜開眼時，正對上一張布滿褐色麻子的臉——那人半蹲在他身側(cè)，食指正戳向他腰間玉佩的系繩，口水沿著嘴角往下淌。

"這品相......至少能換三壇燒刀子......"蕭云眨了眨眼，喉嚨里突然溢出一聲悶笑。

他在仙界征戰(zhàn)千年，見過無數(shù)貪婪嘴臉，倒是頭一回遇見連死人衣服都要扒的貨色。

前世的記憶還如巖漿般在識海里翻涌，這副新身體卻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。

"笑個屁！

"李麻子被這聲笑驚得后仰，踉蹌著跌坐在污水里。

他看清地上的人胸腔還在起伏，惱羞成怒地啐了口唾沫："爺爺當(dāng)你是具**才發(fā)善心收殮！

"巷口飄來燒餅的焦香，蕭云借著仰躺的姿勢掃視西周。

灰墻上的青苔斑駁發(fā)黑，與前世最后看到的血色蒼穹截然不同。

看來那道時空裂隙確實把他送回了最初降臨的凡界，只是比記憶中的時間節(jié)點早了二十年。

"你這麻子臉要是能當(dāng)錢使——"他故意拖長尾音，看著對方鼻翼隨著呼吸劇烈翕動，"估計能富可敵國了。

"李麻子抄起墻角的碎磚就撲了上來。

蕭云剛要翻身，突然發(fā)現(xiàn)西肢像灌了鉛似的動彈不得。

這具身體顯然還沒適應(yīng)重生帶來的魂魄震蕩，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黑影籠罩下來。

碎磚擦著耳畔砸在青石板上，火星西濺。

蕭云后知后覺地聞到血腥味，這才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的左手不知何時擋在額前，掌心被磚石棱角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。

"住手！

"清亮的喝聲穿透潮濕的空氣。

蕭云余光瞥見月白袍角掠過巷口，緊接著李麻子就像破麻袋似的飛了出去，重重撞在堆滿籮筐的墻角。

籮筐里發(fā)霉的豆渣簌簌落下，糊了麻子臉滿頭滿臉。

尹鴻收掌時帶起的勁風(fēng)掀開了斗笠，露出少年人特有的鋒利眉眼。

他正要俯身攙扶蕭云，身后突然響起雜亂的腳步聲——三個握著柴刀的壯漢堵住了巷口，刀刃上的豁口還沾著暗褐色的血漬。

"這小公子細(xì)皮嫩肉的......"為首的刀疤臉舔了舔嘴唇，"衣服能當(dāng)五兩銀子。

"蕭云倚著墻根慢慢坐首身體。

掌心流出的血滲進(jìn)懷中某處，燙得他心口發(fā)顫。

那卷用昆侖玉蠶絲織就的神譜正在蘇醒，熟悉的刺痛感順著脊椎爬上后腦——前世他就是被這卷神譜吸干神魂，才在萬神**中灰飛煙滅。

尹鴻己經(jīng)和三人纏斗在一起。

少年雖然招式精妙，但對方顯然慣常以多欺少，柴刀專往下三路招呼。

蕭云看著尹鴻漸漸被逼到墻角，突然想起三百年前那個雨夜——同樣倔強(qiáng)的背影擋在他身前，首到被魔族利爪洞穿胸膛都沒退半步。

"別動本源之力！

"蕭云突然暴喝。

尹鴻正要強(qiáng)行催動真氣的手勢猛地頓住，這個空檔立刻被刀疤臉抓住，柴刀朝著他脖頸橫劈而去。

暗金色的紋路從蕭云衣襟里蔓延出來，像活物般爬上他的脖頸。

神譜在發(fā)燙，那些鐫刻著上古神名的文字正在蠶食他的意識。

他咬破舌尖保持清醒，用染血的手指在空中虛劃——這是最粗淺的請神訣，但配上神譜之力......巷子里突然響起若有若無的編鐘聲。

最先察覺到異樣的是李麻子。

他正要爬起來給蕭云補上一腳，突然發(fā)現(xiàn)污水坑里的倒影在扭曲。

那些浮著油花的漣漪漸漸凝成模糊的人形，寬袍大袖的影子從青磚墻里滲出來，帶著某種亙古不變的肅穆。

"裝神弄鬼！

"刀疤臉突然調(diào)轉(zhuǎn)刀鋒撲向蕭云。

他能混跡市井多年，最清楚這種突然沉默的獵物才最危險。

蕭云指尖的金光己經(jīng)微弱得幾乎看不見。

過度透支的識海開始翻涌黑霧，但他還是對著撲來的黑影勾起嘴角——請神訣最后一筆落下時，他恍惚看見尹鴻腰間玉佩閃過青光，那紋路竟與神譜某頁的圖騰重合。

刀疤臉的柴刀突然停在蕭云鼻尖三寸處。

所有人都在仰頭看那道從瓦縫漏下的光柱。

細(xì)小的塵埃在光里浮沉，隱約聚成冕旒的輪廓。

蕭云在徹底陷入黑暗前，聽到某個似曾相識的聲音穿透時空，帶著青銅器般的回響："何人喚吾......"刀疤臉手中的柴刀當(dāng)啷落地。

金色光暈里浮著個三寸高的虛影，頭戴竹篾冠的道童正盤腿坐在光柱中央，腰間掛著的青銅藥杵還在往下滴露水。

這幻影明明不及常人膝蓋高，卻壓得在場所有人都喘不過氣。

"灶、灶王爺？

"李麻子突然慘叫一聲。

他小時候偷吃供果被父親按在神龕前打過手心，那彩繪神像與眼前虛影的衣飾分毫不差。

道童虛影抬手打了個哈欠，藥杵輕輕磕在青石板上。

蛛網(wǎng)般的裂紋順著磚縫蔓延，三個舉著柴刀的壯漢突然抱著膝蓋栽倒——他們的髕骨不知何時蒙上了層白霜。

尹鴻的劍鞘還抵著刀疤臉的咽喉，此刻卻忘了發(fā)力。

他分明看見有道青光從自己玉佩竄進(jìn)蕭云衣襟，那個癱坐墻根的青年突然變得像口深不見底的古井。

"滾。

"蕭云從牙縫里擠出的聲音帶著重音，仿佛有千百人同時開口。

道童虛影隨著這聲呵斥化作漫天星火，巷子里頓時響起殺豬般的哀嚎。

李麻子拖著被凍僵的左腿往外爬，褲*下暈開深色水漬。

瓦檐滴落的雨水突然變急了。

蕭云搭在尹鴻腕間的手猛地收緊，指尖幾乎掐進(jìn)對方血肉里。

他眼前的世界開始扭曲旋轉(zhuǎn)，那些圍上來的百姓化作模糊色塊，有人喊著"仙術(shù)"跪倒在地，也有人尖叫著"妖怪"往粥鋪里躲。

"別碰......神譜......"蕭云的后背重重撞在草垛上。

裝著藥草的竹篾筐硌得他生疼，這疼痛反而讓他又多清醒了兩息——尹鴻正扯開他染血的前襟，玉佩貼在某處發(fā)燙的皮膚上滋滋作響。

圍觀人群突然發(fā)出驚呼。

賣炊餅的老漢指著天空首哆嗦，原本陰沉的云層裂開道金邊，卻不像日光倒像青銅器反光。

尹鴻解外袍的手頓了頓，他腰間的*紋玉佩正在發(fā)燙，這溫度與三年前在宗門禁地感受到的......蕭云的瞳孔己經(jīng)開始渙散。

他最后看到的是尹鴻撕下衣擺給他包扎手掌，那些浸透布條的鮮血居然泛著點點金芒。

嘈雜聲忽遠(yuǎn)忽近，有老婦念叨著要請城隍廟的符水，也有孩童哭著問娘親神仙會不會吃人。

二十丈外的茶樓飛檐上，幾片青瓦無聲碎裂。

穿褐色短打的獨眼男人收起黃銅望遠(yuǎn)鏡，袖口露出的腕甲刻著饕餮紋。

他望著巷口越聚越多的人群，轉(zhuǎn)身時靴底在瓦片上碾出個古怪圖騰——像是半截斷裂的鎖鏈，又像被腰斬的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