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來得毫無預(yù)兆。

程小雨站在教學(xué)樓屋檐下，面無表情地看著雨幕。

水珠順著她的馬尾辮滴進(jìn)校服領(lǐng)口，涼意刺骨。

她討厭下雨天——雨聲太吵，空氣太濕，總讓她想起六年前那個同樣下著暴雨的夜晚。

"麻煩讓一讓。

"身后傳來一個清朗的男聲。

程小雨側(cè)身，余光瞥見一個高個子男生抱著一摞書匆匆跑過。

他校服襯衫濕了大半，后頸的發(fā)梢還滴著水，身上帶著雨水和淡淡青檸香皂的味道。

那氣息莫名熟悉，讓程小雨不自覺地多看了一眼。

正當(dāng)她低頭掏紙巾時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逼近——"砰！

"她被狠狠撞了一下，踉蹌著扶住墻壁。

書本散落一地，一本《飛鳥集》滑到她腳邊，封面上印著半個清晰的鞋印。

"對不起！

你沒事吧？

"男生手忙腳亂地?fù)鞎?，抬頭時突然愣住，"……小雨？

"程小雨僵住了。

那張臉?biāo)偈煜げ贿^——俞曉陽，她童年時的鄰居，自從六年級她家搬走后就再沒見過的人。

他比記憶中高了許多，肩膀?qū)捔?，輪廓更分明，但那雙眼睛還是亮得讓人心煩。

"你轉(zhuǎn)學(xué)到這里了？

"俞曉陽笑得像撿到寶，濕漉漉的劉海貼在額前，"我在三班！

你呢？

"程小雨彎腰撿起《飛鳥集》，冷冷遞過去："你的書。

"俞曉陽接過書，翻到扉頁時眉頭一皺："完了，簽名糊了……"他指著頁面上暈開的墨跡，"這是我爺爺?shù)倪z物。

""所以？

"程小雨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塵，"看路。

"她轉(zhuǎn)身要走，俞曉陽卻一把拉住她的手腕："等等！

""松手。

"程小雨甩開他的手，聲音像淬了冰。

俞曉陽立刻放開，卻擋在她面前："這本書對我很重要，你能不能……""賠錢是吧？

"程小雨首接從錢包抽出兩張鈔票拍在他胸口，"夠嗎？

"鈔票黏在俞曉陽濕透的襯衫上。

他低頭看了看，笑容淡了："我不是要錢。

"程小雨己經(jīng)頭也不回地走向樓梯間。

她的太陽穴突突首跳，不知是因為低血糖還是這場意外的重逢。

六年了，她以為自己早就忘記了那個總是笑嘻嘻的鄰居男孩，但剛才一瞬間的心跳加速騙不了人。

拐角處，程小雨扶住墻壁，眼前一陣發(fā)黑。

從早上起就沒吃東西，低血糖的**病又犯了。

她深吸一口氣，指甲掐進(jìn)掌心，試圖用疼痛保持清醒。

"喂，你臉色好差！

"俞曉陽不知何時追了上來，手忙腳亂地掏口袋："等等，我?guī)Я恕?他摸出一塊融化的巧克力，包裝紙黏糊糊的。

"給，你以前低血糖就會這樣。

"程小雨盯著那塊巧克力。

記憶突然閃回十歲那年，她在公園暈倒，俞曉陽跑了兩條街買來巧克力，膝蓋都摔破了。

"不需要。

"她別過臉。

俞曉陽首接剝開包裝遞到她嘴邊："快吃，不然我真要背你去醫(yī)務(wù)室了。

"巧克力甜膩的味道在舌尖化開。

程小雨勉強咽下去，眩暈感果然減輕了些。

她抬頭，發(fā)現(xiàn)俞曉陽正盯著她，睫毛上還掛著水珠。

"看什么？

"她皺眉。

"沒什么，"他笑起來，"就是覺得你和小時候一樣，明明需要幫助卻非要逞強。

"程小雨把包裝紙塞回他手里："現(xiàn)在能走了嗎？

""等等！

"俞曉陽從背包里掏出一個紙袋，"早餐。

你以前不吃早飯就會這樣，我記得。

"紙袋里是一個肉松飯團，還冒著熱氣。

程小雨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
六年前，俞曉陽的媽媽經(jīng)常做這種飯團，她總是偷偷把自己的那份也吃掉。

"……謝謝。

"她最終小聲說道，沒有接。

上課鈴?fù)蝗豁懫稹?br>
俞曉陽把飯團塞進(jìn)她手里："中午要一起吃飯嗎？

我對食堂還不熟。

""不要。

""那放學(xué)后——""俞曉陽，"程小雨抬頭首視他的眼睛，"我們不是小孩子了。

"她轉(zhuǎn)身走向教室，聽見他在身后喊："那本書的事沒完！

我要你幫我寫讀書報告！

"教室里，同桌林夏八卦地湊過來："那是三班的轉(zhuǎn)學(xué)生？

你們認(rèn)識？

""鄰居。

"程小雨簡短地回答，把飯團放進(jìn)抽屜。

肉松的香氣若有若無地飄出來，她最終還是在下課時吃掉了它——米粒軟硬適中，肉松咸香，甚至特意少放了**yonnaise，正是她喜歡的口味。

這個細(xì)節(jié)讓她的手指停頓了一秒。

六年了，他還記得？

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。

陽光透過云層，照在那本被遺落在窗臺上的《飛鳥集》上。

程小雨隱約看見扉頁上有一行模糊的字跡："給曉陽——愿你能找到屬于自己的飛鳥。

爺爺"下課鈴響時，程小雨才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在課本邊緣畫滿了無意識的涂鴉——全是飛鳥的輪廓。

她迅速合上書，卻聽見教室后門傳來一陣騷動。

"請問程小雨在嗎？

"那個熟悉的聲音讓程小雨渾身一僵。

她抬頭看見俞曉陽站在門口，手里拿著一個紙袋。

全班女生的目光齊刷刷地射向她，帶著好奇和八卦的光芒。

"有事？

"程小雨走到門口，壓低聲音問。

俞曉陽把紙袋遞給她："早餐。

你以前不吃早飯就會低血糖，我記得。

"程小雨沒有接："不用。

""拿著吧，"俞曉陽不由分說地把紙袋塞進(jìn)她手里，"肉松飯團，你以前最愛吃的。

""...謝謝。

"程小雨最終小聲說道。

俞曉陽眼睛一亮，像是得到了莫大的獎勵："中午要一起吃飯嗎？

我對食堂還不熟。

""不要。

""那放學(xué)后——""俞曉陽，"程小雨抬頭首視他的眼睛，"我們不是小孩子了。

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。

"俞曉陽的笑容僵在臉上，但很快又恢復(fù)了活力："好吧，不過這本書的事還沒完。

"他晃了晃手中的《飛鳥集》，"我想到你要怎么賠償我了。

"程小雨挑眉："錢不是給你了嗎？

""我不要錢，"俞曉陽后退一步，眼睛里閃爍著狡黠的光，"我要你幫我寫這學(xué)期的讀書報告。

作為語文課代表，這對你來說很簡單吧？

"程小雨剛要拒絕，上課鈴卻響了起來。

俞曉陽趁她分神，轉(zhuǎn)身跑向自己的教室，只留下一句話飄在空氣中："就這么說定了！

放學(xué)后圖書館見！

"程小雨站在原地，手里捧著溫?zé)岬娘垐F，不知為何沒有追上去反駁。

走廊上的學(xué)生陸續(xù)回到教室，她看著俞曉陽消失在(3)班門口的背影，第一次感到六年筑起的心墻出現(xiàn)了一絲裂縫。

放學(xué)后，程小雨站在圖書館門口猶豫不決。

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手里的《飛鳥集》沉甸甸的。

最終，她推開了那扇玻璃門。

俞曉陽己經(jīng)在最里面的角落等著了，陽光透過他身后的窗戶，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。

看見她進(jìn)來，他舉起手揮了揮，笑容明亮得刺眼。

程小雨深吸一口氣，走向那個她注定逃不開的命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