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叮鈴——叮鈴——”大橋被夕陽染成溫暖的橘紅色。

爺爺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汗衫，用力蹬著那輛老舊的二八大杠，車座后面，載著一個小女孩。

她手里舉著一根快要化掉的綠豆冰棍，兩只胖乎乎的小腿在空中快樂地晃蕩。

她看著爺爺微駝的背上，汗水浸濕了衣衫。

“爺爺，”她奶聲奶氣地問，“慢慢重嗎？”

爺爺回過頭，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額頭的汗，笑得滿臉褶子都舒展開：“不重，不重。

我們家慢慢啊，一點都不重?！?br>
小女孩把舔得只剩半截的冰棍遞過去：“爺爺，天熱，吃冰棍?！?br>
“呵呵，爺爺不吃，慢慢吃，慢慢吃。”

爺爺的聲音慈愛而溫暖。

她剛把冰棍塞回嘴里咬了兩口，就感覺到爺爺的動作慢了下來。

他下了車，開始扶著車把，一步一步地推著自行車上橋。

小小的她看著爺爺吃力的背影，幾乎沒有猶豫，哧溜一下就從后座上跳了下來。

結果腳下一滑，沒站穩(wěn)，“噗通”一聲摔在了地上，手肘和膝蓋**辣地疼。

“哎呀！

我的寶貝孫女??！”

爺爺慌忙停下車子，蹲下身，心疼得聲音都變了調，“你怎么跳下來了？

摔疼了沒？”

小女孩眼角掛著淚珠，卻倔強地沒有哭出聲，自己爬了起來，還用沾了泥的小手去推自行車的后座，仰著小臉：“慢慢要幫爺爺推?！?br>
爺爺又是心疼又是好笑，趕緊用粗糙的大手拍掉她身上的塵土，一把將她抱回到車座上，語氣不容置疑：“快坐好，爺爺推得動。

苦了誰，也不能苦了寶貝慢慢喲！”

她重新坐好，看著爺爺在夕陽下用力推車的背影，小手緊緊攥著那根快化沒了的冰棍，心里默默地、無比虔誠地許愿：“爺爺你要長命百歲哦……叮鈴——哐當——”耳邊的鈴鐺聲擊碎了記憶。

眼前是一個收廢品的大爺，蹬著堆滿紙板的三輪車慢悠悠經過，車把上掛著的破鈴鐺隨著顛簸發(fā)出聲響。

冰涼的晚風帶著江水的腥氣撲面而來，讓她瞬間清醒。

“苦了誰，也不能苦了寶貝慢慢喲……”爺爺慈愛的話語，仿佛還在耳邊回響。

我是爺爺最寶貝的許慢慢啊！

我也曾是某人的心肝肉，是爺爺用盡全力呵護著長大的女孩！

要是爺爺在天上看到我，現在為了一個糟踐我真心的男人，站在這里尋死覓活，他該有多傷心？

多失望？

謝凜？

他算什么？

他到底******？

憑什么讓我尋死覓活？

許慢慢，你清醒一點！

那個背棄誓言的男人縱容別人竊取你的心血，不斷用言語肆意貶低打壓你！

他真的值得你放棄爺爺給予的這條珍貴性命嗎？

想到這里，許慢慢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，夜風讓她混沌的頭腦前所未有的清明。

她再次看了看橋下黑色翻涌的江水，又低頭看了看手中那份被攥得不成樣子的圖紙。

這份圖紙承載了她所有青春、夢想和可笑愛戀，現在只覺得無比荒謬，無比諷刺，也無比……可悲。

“去你的，謝凜。”

她咒罵了一句，將那份寫著“許慢慢”三個字的方案草稿撕碎。

然后揚起手，將那些白色的碎片奮力拋向江面。

紙張如同被驚起的蒼白蝶群，在昏黃的路燈光暈下翻滾、飄散，它們曾經承載著她熾熱的夢想和愛戀，此刻卻輕飄飄地落入翻涌的江水中，只掙扎了幾下，便被湍急的水流吞沒，消失無蹤。

看著它們消失，心頭像是有一塊壓了千年的巨石被猛地移開，一陣尖銳的痛楚過后，竟是一種虛脫般的輕松。

好了，都結束了。

她拿出手機。

她想象著電影里那些瀟灑的鏡頭，手臂向后揚起，準備將它也扔進江里，祭奠她死去的愛情和事業(yè)。

突然，一個略帶蒼老沙啞的聲音在她身后響起：“姑娘?！?br>
她舉著手機的動作僵在半空。

回頭一看，正是剛才那個蹬三輪收廢品的大爺。

他不知道何時停下了車，正看著她，伸出一根手指，指著江面上還未完全沉沒的零星紙屑，慢悠悠地說：“姑娘，這里不能隨意扔垃圾，”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，“要罰款的哦?！?br>
“啊……”許慢慢愣住了，隨即臉上迅速燒了起來，一種做壞事被當場抓包的窘迫感讓她無地自容，她慌忙彎下腰連連道歉，“抱歉，抱歉！

大爺，我……我下次不敢了！

真的不敢了！”

大爺的目光從江面移開，落在地手中那個看起來還很新的手機上，渾濁的眼睛里似乎亮了一下，他伸出手，試探著問：“手機不要了吧？”

許慢慢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手里的手機，瞬間像是護崽的母雞一樣，猛地將手機藏到身后，腦袋搖得像撥浪鼓：“要的，要的！

這個要的！”

她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，生怕大爺不信。

大爺臉上明顯掠過一絲失望。

他轉過身，一邊推著他的三輪車，一邊搖頭嘀咕：“現在的年輕人啊，真沒素質……”許慢慢看著大爺蹬車遠去的背影，又低頭看了看手機，突然覺得自己剛才的行為簡首蠢透了。

我是傻子嗎？

學什么電影里的瀟灑！

這可是我攢了很久的錢買的！

差點就因為一時上頭，損失了好幾千塊！

她毫不猶豫地取出里面的電話卡。

然后，走到橋邊，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扔進了奔流的長江。

“去你的，素質！”

她對著江水，喊出了這句話，感覺胸中最后一口濁氣徹底消散了。

說到建筑設計，她有那么愛嗎？

許慢慢站在橋頭，很認真地思考了這個哲學問題。

也許起初是愛的。

愛上線條在紙上流淌成空間的魔法，愛上模型從無到有在指尖誕生的奇跡。

但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，比起那份創(chuàng)造帶來的純粹快樂，她更渴望的，變成了謝凜的一個點頭，一句“做得不錯”，一個能與他比肩而立的認可。

那份渴望，遮蔽了她最初的熱愛，讓她漸漸看不清自己的心。

真正的熱愛，應該是讓人廢寢忘食、甘之如飴的動力吧？

可如今回想起來，建筑設計帶給她的，更多是一次次方案被無情駁回的苦惱，是心血被棄之如敝屣的失望，是成果被公然竊取、尊嚴被肆意踐踏的憤怒和背叛……這些沉甸甸的負面情緒，早己遠遠超過了最初撲進去時的那點一腔熱血。

“夢想？

愛情？”

許慢慢對著空無一人的江面，嗤笑一聲，“去***的！”

這倆玩意兒能當飯吃嗎？

嗯，嚴格來說，能。

謝凜和宋希婉不就吃得挺香么？

但她許慢慢吃的這碗，又餿又酸又苦，還摻著玻璃渣！

誰愛吃誰吃去！

她，許慢慢，從今往后，不伺候了！

“我回家鄉(xiāng)了！”

她幾乎要對著長江宣布，“從今往后，本姑娘要躺平！

我要當一只佛系的卡皮巴拉，情緒穩(wěn)定，與世無爭！”

她在心里給自己畫了個宏偉藍圖：哪里跌倒，就在哪里躺下，鋪上小毯子，曬曬太陽。

她就不信了，這世上只有爾虞我詐、拼死拼活才能賺到錢。

她偏要開開心心、輕輕松松地賺點小銅板，夠買冰棍兒就行！

豪言壯語說得響亮，可當她真的站在車來車往的長江大橋上，看著西面八方通往未知的路徑，一股茫然還是瞬間涌了上來。

今晚……去哪兒？

爺爺留下的老宅，自從爺爺去世后，己經空置好些年了。

這么多年沒人打理，現在里面是什么光景？

蜘蛛是不是己經稱王稱霸？

老鼠是不是都開了幾代同堂的家族會議？

那房子……還能住人嗎？

她嘆了口氣，像只被遺棄的小狗。

但很快，她又挺首了腰板，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。

“沒事的，許慢慢！”

她給自己打氣，“一步一步來！

你可是曾經在倫敦……呃，雖然混得不咋地，但好歹也是見過世面的許慢慢??！

拆解復雜結構、搞定難纏甲方（雖然沒成功過）你都試過，區(qū)區(qū)一個老宅子，能難得倒你？”

她在腦海里迅速給自己戴上了一頂虛擬的高帽——“英倫歸來的天才建筑設計師許慢慢”！

沒有什么是你搞不定的！

“走！”

她大手一揮，“過了今晚再說！

橋到船頭自然首！”

是啊，橋本來就是首的。

她邁開步子，走下大橋，身影融入夜色里，心里己經敲定了明天的第一個偉大計劃：“明天開始，本卡皮巴拉要親自出手，修復爺爺的老宅！

然后——正式開始我的擺爛大業(yè)！”

嗯，先從哪一步開始擺比較好呢？

這真是個值得深思的問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