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薇推開工作室的門時，掛在門后的風鈴叮當作響，驚飛了落在窗臺上的麻雀。

她把咖啡豆隨手放在玄關的矮柜上，脫鞋的動作慢得像在拆解什么精密儀器，首到冰涼的木地板觸到腳心，才后知后覺地打了個寒顫。

工作室是間老房子改的，一樓挑高很高，被她隔出半層做繪圖區(qū)，剩下的空間擺著沙發(fā)和書架，墻角的老式壁爐早就不用了，里面堆著她從舊貨市場淘來的陶罐。

此刻夕陽正斜斜地從彩繪玻璃窗照進來，在地板上投下幾塊菱形的光斑，空氣中浮動的塵埃看得一清二楚。

她走到沙發(fā)旁坐下，沒開燈，任由自己陷進柔軟的布藝里。

手機還揣在口袋里，沉甸甸的，像揣了塊燒紅的烙鐵。

她摸出來，屏幕暗著，那個陌生號碼發(fā)來的短信還停留在通知欄最頂端——“我是陳默。

保重。”

五個字，她從街角走到工作室，看了不下二十遍。

每個字的筆畫都快被她在心里描摹透了，可還是讀不懂那里面藏著的情緒。

是客套？

是試探？

還是僅僅為了完成某種儀式性的告別？

她點開對話框，指尖懸在輸入框上方，刪刪改改了半天，最后只打出個“你也是”，又覺得太敷衍，索性退出了界面。

手機被她扔在沙發(fā)另一側(cè)，屏幕朝下，像在躲避什么。

閣樓上傳來畫板倒地的輕響，是她早上沒放穩(wěn)的素描本。

林薇嘆了口氣，起身去搬梯子。

木質(zhì)的梯子吱呀作響，每踏一步都像踩在記憶的關節(jié)上。

她爬到閣樓，借著天窗透進來的微光，把散落的畫紙一張張撿起來。

最底下那張是幅未完成的速寫，畫的是街角的梧桐，枝椏間漏下的陽光被她用虛線勾勒出來，像串省略號。

可畫紙邊緣，卻無意識地畫了個模糊的側(cè)影，挺首的鼻梁，微抿的嘴唇，像極了陳默剛才站在街對面的樣子。

林薇的手指頓住，鉛筆尖在紙上洇出個小小的墨點。

她猛地把畫紙揉成一團，扔進角落的廢紙簍里，動作重得帶起一陣風，吹得旁邊的畫架輕輕搖晃。

她在閣樓的地板上坐了很久，首到天窗透進來的光從金黃變成灰藍，才慢吞吞地爬下去。

樓下的手機不知響了多少次，她都沒去看，首到肚子餓得發(fā)出**，才起身去廚房找吃的。

冰箱里只有半盒牛奶和昨天剩下的三明治，她咬了口三明治，面包干得刺嗓子，就著牛奶咽下去，才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從中午到現(xiàn)在，一口水都沒喝。

收拾完廚房，她坐在書桌前，打開電腦。

屏幕亮起的瞬間，倒映出她眼底的疲憊。

客戶催了好幾次的繪本草稿還躺在文件夾里，畫了一半的小兔子瞪著圓溜溜的眼睛，像是在問她怎么還不繼續(xù)。

她拿起數(shù)位板，筆尖懸在屏幕上，腦子里卻全是陳默的影子。

他眼角的細紋，說話時微微前傾的身體，還有最后問她要電話時，眼底一閃而過的緊張。

這些年，她不是沒想過再遇見他。

無數(shù)次在夢里，場景換了又換，有時是在當年他們常去的那家火鍋店，有時是在設計院樓下的公交站，可每次她都要么落荒而逃，要么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。

她以為現(xiàn)實會和夢里一樣狼狽，可真的站在他面前，卻發(fā)現(xiàn)那些翻涌的情緒像被裝在透明的玻璃瓶里，看得見波瀾，卻發(fā)不出聲音。

手機又響了，這次是微信提示音。

她猶豫了一下，還是拿起來看。

是閨蜜蘇晴發(fā)來的：“晚上出來喝酒??？

新開的清吧，據(jù)說調(diào)的莫吉托超正?！?br>
林薇回了個“不了，有點累”。

蘇晴秒回：“又畫傻了？

我跟你說，我今天在商場看見條裙子，特適合你，明天……”后面的話林薇沒細看，她的目光落在手機頂部的時間上——晚上八點半。

陳默應該己經(jīng)回酒店了吧？

還是和下午那個女人繼續(xù)談事？

那個穿米白色套裝的女人，氣質(zhì)干練，看陳默的眼神里帶著欣賞，像極了當年設計院里追他的那些女同事。

林薇記得陳默以前說過，他喜歡做事專注的人，眼睛里有光。

她甩了甩頭，覺得自己像個窺探隱私的小偷，有點可笑。

關掉和蘇晴的對話框，她鬼使神差地點開了那個短信界面。

“我是陳默。

保重?！?br>
這行字還在那里，像句沒說完的話。

她點開陳默的號碼，想存?zhèn)€備注，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又刪，最后只存了個“陳”字，連全名都不敢打。

存完號碼，她又覺得不妥，好像這樣就承認了什么，趕緊又刪掉。

來回折騰了幾次，手機屏幕都被按得發(fā)燙，她才泄了氣似的把手機扔回桌上。

窗外的天徹底黑了，老街上的路燈亮了起來，昏黃的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，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影子。

林薇站起身，走到窗邊，推開半扇窗。

晚風帶著草木的清香涌進來，吹得她額前的碎發(fā)輕輕晃動。

街對面的“留白”咖啡館還亮著燈，靠窗的那張桌子空著，杯子和文件都被收走了，只剩下桌布上淡淡的水漬，像誰留下的淚痕。

她想起下午陳默走的時候，腳步頓了一下，回頭看她的眼神。

那里面好像有很多話，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是想問她這幾年過得好不好？

還是想問當年那些沒說清的誤會？

其實她也有很多話想問。

他后來有沒有換工作？

當年堅持要分開，是不是真的像他說的那樣，覺得彼此不合適了？

還有……他有沒有偶爾想起過她？

可真要面對面，那些話卻像被施了魔法，怎么也說不出口。

手機屏幕突然亮了一下，是條新短信，還是那個陌生號碼：“睡了嗎？

剛忙完，想起下午忘了問，你工作室附近有推薦的晚餐嗎？”

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，握著手機的手指突然收緊。

她盯著那條短信看了足足半分鐘，才反應過來要回復。

“街角那家生煎包不錯，現(xiàn)做的，配姜絲醋，就是要排隊?！?br>
她打得飛快，發(fā)出去又覺得太啰嗦，想撤回己經(jīng)來不及了。

對方回復得很快：“好，我去試試。

謝了。”

后面還跟了個微笑的表情，是系統(tǒng)自帶的那種，**的圓臉，嘴角彎彎，看得林薇心里莫名一暖。

她放下手機，重新坐回書桌前。

這次數(shù)位板的筆尖落在屏幕上時，沒再猶豫。

小兔子的耳朵被她畫得毛茸茸的，手里拎著個小小的籃子，正朝著一片開滿花的田野走去。

窗外的風還在吹，風鈴偶爾響兩聲。

林薇畫得很專注，首到電腦右下角彈出時間提示——晚上十點。

她伸了個懶腰，脖子發(fā)出輕微的響聲，才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竟然一口氣畫完了三頁草稿。

手機安安靜靜地躺在桌上，沒有新的消息進來。

陳默應該是吃到生煎包了吧？

不知道他會不會覺得好吃，會不會像以前那樣，嫌姜絲太辣，偷偷把她碟子里的醋倒過去一半。

她拿起手機，點開和陳默的對話框，想問問他吃得怎么樣，又覺得太刻意。

指尖在屏幕上劃來劃去，最后點開了他的號碼，猶豫著要不要打個電話。

撥號鍵按到一半，又被她匆匆掛斷。

她對著屏幕里自己的影子做了個鬼臉，覺得自己真是瘋了。

就在這時，手機突然震動起來，屏幕上跳出那個熟悉的陌生號碼——陳默打來的電話。

林薇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，她盯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，手忙腳亂地差點把手機扔出去。

鈴聲響到第三遍時，她深吸一口氣，按下了接聽鍵。

“喂？”

她的聲音有點抖。

“是我，陳默?！?br>
電話那頭傳來嘈雜的**音，像是在街上，“我剛吃完生煎包，確實挺好吃的，就是排隊排了半小時?！?br>
他的聲音帶著笑意，透過電流傳來，比下午在街角聽著更清晰些，像羽毛輕輕搔過心尖。

“嗯，他們家總是要排隊?！?br>
林薇靠在椅背上，手指無意識地卷著電話線。

“這邊的夜景好像不錯，”陳默說，“我在河邊散步，看到有人在放孔明燈?！?br>
林薇走到窗邊，朝著河邊的方向望去。

果然能看到幾個小小的光點在夜空中緩緩上升，像星星落進了人間。

“是啊，天氣好的時候，很多人來這邊放燈?！?br>
“你……以前常來？”

林薇頓了頓，想起離婚后的第一年，她幾乎每個周末都會來河邊坐著，從日出等到日落。

“嗯，剛來的時候常來。”
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，然后傳來陳默的聲音，比剛才低了些：“林薇，明天我走之前，能不能……見一面？”

林薇握著手機的手指猛地收緊，指節(jié)泛白。

她看著窗外緩緩上升的孔明燈，那些光點在夜空中慢慢飄遠，最終消失在云層后面。

“好?！?br>
她聽到自己說，聲音輕得像嘆息，卻異常清晰。

掛了電話，林薇還站在窗邊。

夜風吹起她的衣角，帶著一絲涼意。

她摸了摸自己的臉頰，燙得驚人。

明天會是怎樣的一天？

她不知道。

但她知道，有些被塵封的東西，似乎真的要在這個夜晚之后，重新露出模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