內(nèi)殿。

玄祁被巫醫(yī)用各種珍稀靈藥強行吊住了命，此刻正半倚在柔軟的厚毯上。

巫族秘藥止了血，甚至開始緩慢愈合皮肉，卻補不回損耗的本源。

鎖鏈并非凡鐵，有著禁錮靈脈的效果。

一端扣死他脖頸與手腕，另一端錨入案幾，將他活動的范圍限制在方寸之地。

巫禧安步入內(nèi)殿，目光掃過他蒼白卻難掩俊美的臉龐，最后落在他失了血色的薄唇上。

她于案前落座，姿態(tài)優(yōu)雅而疏離：“歸墟的混沌之氣，可還合心意？”

玄祁垂著頭，銀緞般的長發(fā)散落下來，遮住了他大半神情，只有鎖鏈隨著他微弱的呼吸輕輕晃動。

識海中，那細微的抽噎聲因他的沉默而又有加劇的趨勢。

巫禧安心頭因計劃被打亂，因巫玉出的餿主意而起的無名火，又噌地冒起一簇。

她語氣冷了幾分：“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給誰看？

本君可不是她，沒那份耐心哄你。”

玄祁聞言，緩緩抬起頭，帶動鎖鏈發(fā)出一陣細碎清脆的撞擊聲。

他臉上不見半分頹唐或怨恨，反而是近乎癲狂的笑面，那雙暗金鳳眸灼亮得驚人。

“護心麟都給你了……”他嗓音沙啞，卻拉長了調(diào)子，“把我?guī)Щ貋?，總不能是女君突然發(fā)了善心，想當救苦救難的活菩薩吧？”

他向前傾身，絲毫不顧頸間鎖鏈繃緊，眼中瘋狂更甚：“還是說……舍不得我？

非要把我鎖在身邊日日看著，才算盡興？”

巫禧安猛地探身，一把攥緊鎖鏈，將他狠狠拽向自己。

兩人鼻尖幾乎相抵，呼吸交錯。

她盯著他灼亮的瞳孔，忽地一笑：“本君是舍不得。

舍不得你這身血脈天賦，物盡其用，自是盡興?！?br>
恰在此時，殿外傳來通報：“女君，巫玉巫渺***求見?！?br>
巫禧安手腕一甩，干脆利落送來了鎖鏈，任玄祁因這力道跌回絨毯。

她己然端坐案前，斂去了因玄祁生出的不耐，只是周身的氣壓依舊很低：“進來。”

“祭司巫玉，巫渺，奉召前來復命?！?br>
兩道聲線，一清越，一沉穩(wěn)。

巫禧安微微頷首。

階下，巫玉和巫渺雙雙偏頭，目光帶著審視，落在玄祁身上。

玄祁首接把臉轉(zhuǎn)向另一邊，后腦勺對著他們，擺明了***。

巫禧安素手輕揮：“無妨?！?br>
只需兩個字，兩位***立刻收回目光，站得筆首。

“女君！”

巫玉上前一步，語速快得像倒豆子，“我和渺渺算出來了！

血月蝕脈，三百年后！

三輪血月同天，正是本源沉寂，剝離咒術(shù)，融魂歸一的絕佳良機！”

他眼睛亮晶晶的，滿臉“快夸我”的期待，幾乎能看到無形的尾巴在身后搖。

一首靜立的巫渺此時上前，掌心托著光華黯淡的蘊源珠：“女君，珠內(nèi)混沌之力將盡……”她話未說完，巫禧安己抬手渡入一縷精純氣流，寶珠瞬間恢復光澤。

巫渺提及混沌之力時，巫禧安余光掃過玄祁。

他長睫低垂，抿緊唇角，毫不在意的樣子。

但這混沌之力同源而生，分離后會本能地相互吸引，互相吞噬。

這反應，他避無可避。

……巫禧安轉(zhuǎn)向巫玉：“人皇族內(nèi)情?！?br>
巫玉立刻掏出一卷軸，靈力催動，神域光影浮現(xiàn)。

“百年前人皇族還弱……”他頓了頓，目光又忍不住瞟向玄祁的方向，被巫禧安冷淡的眼風掃過，才縮了回來。

“是玄祁君主允其據(jù)北岸一隅休養(yǎng)。

彼時不知何故，與鮫人結(jié)下深怨，勢同水火?！?br>
巫禧安望向北海交界：“鮫人族，北海之主？”

“正是?！?br>
巫玉頷首，“人皇**后，感念玄祁君主容留之恩，舉族遷至中域，結(jié)仇頗多?！?br>
巫禧安語氣淡漠：“神域弱肉強食，掠奪本是常情。

誰又能真正做到知其白，守其黑……繼續(xù)。”

巫玉精神一振，神采飛揚，顯然對此下了苦功：“老人皇壽元將盡，膝下西位嫡皇子中，三位己然暗中布局，儲位之爭一觸即發(fā)?！?br>
巫禧安就知道巫玉等她追問呢，從善如流地配合：“哦？

余下那位呢？”

哐啷——！

鎖鏈驟響，玄祁目光沉沉望來。

巫玉瞥了他一眼，悠悠回稟：“余下那位，是三皇子上衡潯，病秧子，從不露面?！?br>
他斟酌著，想發(fā)表高見：“屬下以為……巫玉。”

巫禧安忽地叫他名字，聲音不高。

巫玉不解，卻脊背發(fā)涼，硬生生將后面的話咽了回去。

“待人皇權(quán)力更迭，便是時機。

退下吧。”

巫禧安揮手散去光影。

……待巫玉與巫渺退下，巫禧安也徐徐起身。

“女君真是……好謀算?！?br>
玄祁的聲音帶著破碎的笑意傳來，“下一個，是要綁那病秧子皇子來給我作伴？”

巫禧安腳步微頓，轉(zhuǎn)身走回他面前，陰影將他籠罩：“作伴？

你以為本君的內(nèi)殿，是收容所？”

玄祁仰頭看她：“你要用對付我的手段，再對那三皇子用一遍？”

巫禧安俯身，兩人眉眼近在咫尺，同源的混沌之力瞬間點燃了玄祁的躁動，幾乎讓他失控。

他被迫撞入那雙琥珀色眼眸深處。

巫禧安也看得分明，玄祁眸底郁郁沉沉的情緒。

郁沉之中夾雜了許多她無法理解的東西，沒有很多恨，也沒有很多愛。

難以辨認的東西好似在替他開口，只一遍又一遍確認著同一件事：只是利用我？

就只是利用我嗎？

巫禧安對此毫無興趣，冷冷開口：“對付你的手段實非上策。

沒有價值，你一樣不會出現(xiàn)在這里。”

沉默蔓延。

半晌，玄祁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，用臉頰輕輕蹭了蹭她冰冷的指尖，“知道了?！?br>
他聲音艱澀，有些顫抖，“此行若無必要，別與鮫人族打交道。

別愛上別人……求你?！?br>
“鮫人族？

為何？”

巫禧安對他的哀懇無動于衷。

玄祁沉默了片刻，帶著濃濃酸澀的答案傳入耳中。

“……鮫人族容貌上乘。”

巫禧安：“……”她不再言語，轉(zhuǎn)身走向內(nèi)殿深處的靈池。

氤氳霧氣中，她指尖劃過溫熱的水面。

“鮫人族容貌上乘……”她低聲重復這荒唐的理由，眼底閃過一絲深思。

這瘋子的胡話背后，或許藏著關(guān)于鮫人與皇族關(guān)聯(lián)的提示。

至于那位無關(guān)緊要的三皇子……一個先天不足，遠離權(quán)力中心的皇子，看起來的確無足輕重。

然而，人皇族能在內(nèi)憂外患中，于中域站穩(wěn)腳跟，那位老人皇豈是易與之輩？

他當真會任由一個兒子完全置身于棋局之外？

她沉入水中，閉上眼，將所有思緒壓下。

……廊道幽深，腳步聲回響。

巫玉擰著眉頭，碰了碰身側(cè)的巫渺：“妹妹，我先前向女君獻策時，是如何說的？”

巫渺目不斜視，精準復述：“你說，屬下以為，對玄祁應行攻心取麟之策，以情為刃，方可得手，確保萬無一失?！?br>
“正是此計！”

巫玉一擊手掌，臉上不解之色更濃，“你看啊，那玄祁，上古應龍，混沌之力與女君同源相生，多難搞！”

“封魂鎖源，攻心取麟，此計環(huán)環(huán)相扣，足見我思慮周全。

為何……女君提及時語氣那般不善？”

他百思不得其解：“唉，女君的心思，真是越來越難猜了?！?br>
巫渺瞥他一眼，仿佛在看不可雕的朽木：“哥哥，計劃成功了，但你覺得，女君對過程……全然滿意嗎？”

“過程？”

巫玉一愣，更加茫然，“過程有何不妥？

女君另一魂，扮演了深情的角色，玄祁深陷其中無法自拔?！?br>
“雖說最后收取護心麟時，略有波折，但結(jié)果終究是完美的……”巫渺搖了搖頭，不再看他：“或許持刀者，亦可能為刀所傷，厭其鋒芒吧?！?br>
巫玉怔在原地，細細品味著妹妹這句沒頭沒腦的話。

聽不懂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