綠皮火車搖搖晃晃走了三天兩夜，等汪小蝶踩著發(fā)軟的腿走下車時，東莞的熱氣像一床濕棉被，“呼”地一下裹了過來。

她下意識地拽了拽身上的厚棉襖，后背瞬間沁出一層汗。

同村的大姐領(lǐng)著她往出站口走，笑著打趣：“咋樣？

咱這北方丫頭，受得了這熱不？”

汪小蝶齜牙咧嘴地?fù)u搖頭，眼睛卻不夠用了——火車站里人潮洶涌，男人們穿著花襯衫，女人們踩著紅高跟，還有拖著大行李箱的，背著蛇皮袋的，操著南腔北調(diào)的方言，鬧哄哄的，比鎮(zhèn)上的集市熱鬧十倍。

這是她第一次見這么大的場面，手心都攥出了汗。

二姑沒來接站，只托人捎了話，說廠里趕工走不開，讓她們首接坐公交去電子廠門口等。

公交車擠得像沙丁魚罐頭，汪小蝶被夾在中間，聞著周圍人身上的汗味和劣質(zhì)香水味，暈得首犯惡心。

她死死抓著帆布包的帶子，生怕里面的雞蛋被擠碎——那是娘給她留的念想，她舍不得吃。

電子廠坐落在一片工業(yè)區(qū)里，圍墻刷著白漆，上面用紅漆寫著“安全生產(chǎn)，人人有責(zé)”。

門口己經(jīng)排了長隊，都是來應(yīng)聘的年輕人，跟她一樣，眼里帶著怯生生的期待。

輪到汪小蝶時，負(fù)責(zé)**的是個戴著紅袖章的中年男人，瞥了眼她遞過去的紙條，又上下打量她：“認(rèn)字不？”

汪小蝶臉一紅，小聲說：“認(rèn)……認(rèn)識一點，小學(xué)沒念完?！?br>
男人皺了皺眉，在表格上劃了個勾：“行吧，流水線缺人，手腳麻利點就行。

去那邊領(lǐng)工服，今晚就上夜班。”

她松了口氣，跟著人去領(lǐng)工服。

藍(lán)色的粗布工裝，袖口磨得起了毛，褲子長了一大截，她只好卷了好幾圈。

同宿舍的秀蓮見了，撇撇嘴：“新來的？

這衣服是上一個走的人留下的，湊合穿吧，咱這地方，講究不了那么多?！?br>
秀蓮是西川人，比她早來兩年，頭發(fā)剪得短短的，說話像***，看著不好惹，卻在汪小蝶鋪床時搭了把手：“床墊子底下墊層紙殼，潮氣得很。

晚上睡覺警醒點，別讓人偷了東西。”

汪小蝶趕緊道了謝，心里暖了點。

第一天上夜班，汪小蝶才知道“累”字怎么寫。

流水線像條永不停歇的長蛇，電子元件一個個傳過來，她得用鑷子夾著焊錫，準(zhǔn)確地焊在指定位置。

組長拿著個小本子在旁邊轉(zhuǎn)悠，誰慢了就罵：“快點！

磨磨蹭蹭的，想扣工資?。俊?br>
焊錫的煙嗆得她嗓子疼，眼睛也熏得首流淚。

她不敢停，怕跟不上進(jìn)度，手指被燙了好幾個泡，疼得鉆心，也只能咬著牙往嘴里吸涼氣。

到了后半夜，眼皮重得像粘了膠水，她使勁掐了把大腿，才沒栽倒在機器上。

天亮?xí)r拖著步子回宿舍，汪小蝶往床上一躺就不想動。

秀蓮端著個搪瓷缸進(jìn)來，里面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白粥：“喝點吧，不然扛不住。”

汪小蝶坐起來，接過缸子，小口小口地喝著。

粥沒什么味，她卻覺得比家里的玉米糊糊還香。

“剛來都這樣，熬過去就好了。”

秀蓮靠在床邊啃饅頭，“我剛來的時候，哭了三天，想回家，又沒臉回——出來時跟我媽拍著**說要掙大錢呢?！?br>
汪小蝶想起自己退親的事，低下頭沒說話。

日子像流水線一樣，單調(diào)又重復(fù)。

她慢慢摸到了竅門，焊錫的速度快了不少，手上的繭子結(jié)了一層又一層，燙傷的泡變成了疤，也不覺得疼了。

只是還有些坎，讓她覺得難。

她不會用車間的微波爐，第一次熱飯，把從家里帶來的紅薯干和饅頭一起塞進(jìn)去，結(jié)果烤得焦黑，還差點引發(fā)火災(zāi)，被組長指著鼻子罵了半天，說她“***，什么都不會”。

她躲在廁所里哭了半小時，出來時眼睛紅紅的，卻還是拿起鑷子，繼續(xù)干活。

她攢了一周的臟衣服，想拿去洗衣房，卻不知道要投幣。

等她捏著皺巴巴的一塊錢跑回去，衣服己經(jīng)被人扔在地上，沾了滿是油污的臟水。

她蹲在地上撿衣服，眼淚掉在衣服上，暈開一小片濕痕。

秀蓮不知什么時候站在她身后，踢了踢旁邊一個女工的凳子：“誰干的？

欺負(fù)新來的有意思？”

那女工嘟囔了兩句，沒敢再出聲。

秀蓮蹲下來幫她撿衣服：“哭啥？

臟了就洗干凈，下次記著帶硬幣。

走，我教你用洗衣機?！?br>
那天晚上，秀蓮幫她把衣服洗了，還塞給她半袋洗衣粉：“咱在外頭，不能讓人看扁了。

但也別太老實，誰欺負(fù)你，跟我說?！?br>
汪小蝶攥著那半袋洗衣粉，心里熱乎乎的。

她開始學(xué)著適應(yīng)這里的生活。

跟著秀蓮去食堂打飯，知道哪個窗口的菜給得多；學(xué)著看墻上的鐘表，不再擔(dān)心錯過上班時間；甚至偷偷把車間里廢棄的報紙撿回來，晚上就著宿舍昏暗的燈，一個字一個字地認(rèn)。

秀蓮見了，笑她：“喲，還想考大學(xué)??？”

“不是。”

汪小蝶臉一紅，“聽人說，認(rèn)得多了，能去當(dāng)質(zhì)檢員，不用總站著?！?br>
秀蓮撇撇嘴：“質(zhì)檢員都是有關(guān)系的，輪得到咱？

不過你想學(xué)就學(xué)吧，總比閑著強。”

嘴上這么說，卻在下次休班時，從外面給她帶了本舊字典：“廢品站買的，五毛錢，你湊合看?！?br>
汪小蝶捧著那本缺了頁的字典，心里像揣了塊糖。

那天她加班到很晚，走出車間時，夜風(fēng)帶著點涼意。

她走到水龍頭旁洗手，沒留神被地上的電線絆了一下，手狠狠撞在機器上，頓時血流不止。

她疼得倒吸涼氣，剛想找醫(yī)務(wù)室，就聽見一個溫和的聲音：“怎么了？

受傷了？”

汪小蝶抬頭，看見一個穿著白襯衫的男人站在面前，戴著黑框眼鏡，氣質(zhì)干凈，不像車間里的工人。

她后來才知道，這是生產(chǎn)主管周明軒。

周明軒蹲下來，看到她血肉模糊的手，眉頭皺了皺：“怎么這么不小心？

走，我?guī)闳メt(yī)務(wù)室?！?br>
他的聲音很輕，帶著種讓人安心的力量。

汪小蝶愣了愣，任由他扶著站起來，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袖口，干凈的布料上，還帶著淡淡的肥皂香。

醫(yī)務(wù)室的燈亮著暖黃的光，周明軒看著醫(yī)生給她包扎，輕聲說：“以后小心點，機器旁邊別亂跑。

明天你先休息一天，工資照發(fā)?！?br>
汪小蝶趕緊搖頭：“不用不用，我沒事，能上班?！?br>
她怕耽誤掙錢，更怕給人添麻煩。

周明軒笑了笑，眼里的光很柔和：“聽話，手傷了怎么干活？

養(yǎng)好了再說?！?br>
他頓了頓，看著她手背上新舊交疊的疤痕，補充了句，“有困難可以找我，別硬扛著?！?br>
走出醫(yī)務(wù)室，汪小蝶摸著纏滿紗布的手，心里有點亂。

長這么大，除了爹娘，還沒人這么溫和地跟她說過話。

她回頭望了眼辦公樓的方向，周明軒辦公室的燈還亮著，像黑夜里的一顆星。

秀蓮見她回來時魂不守舍的，戳了戳她的胳膊：“咋了？

被魂勾走了？

跟你說，那周主管是大學(xué)生，城里來的，跟咱不是一路人，別瞎想?！?br>
汪小蝶臉一紅，趕緊低下頭：“我沒瞎想……”可那天晚上，她躺在吱呀作響的鐵架床上，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
眼前總閃過周明軒溫和的笑臉，還有他說“別硬扛著”時的語氣。

她把那本舊字典抱在懷里，突然覺得，這異鄉(xiāng)的夜晚，好像沒那么難熬了。

窗外的月光透過鐵柵欄照進(jìn)來，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。

汪小蝶攥緊了拳頭，心里悄悄生出個念頭：或許，她真的可以在這里，好好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