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染血繡帕藏疑竇，青衫客初叩繡坊門暮春的蘇州，雨總來得纏纏綿綿。

沈硯站在吳縣縣衙外的青石板路上，肩頭那襲洗得發(fā)白的青衫己被細雨洇透半邊，卻渾然不覺。

他望著衙門口懸掛的“回避”牌，以及牌下那幾個縮著脖子、竊竊私語的衙役，眉頭微蹙——方才路過東大街時，一陣急促的銅鑼聲劃破雨幕，緊隨其后的是“繡坊主母柳氏遇害”的呼喊，他循著人聲趕到“錦繡閣”時，只看到被衙役圍得水泄不通的繡樓，以及從樓里抬出的、蓋著白布的擔(dān)架。

更讓他在意的是，擔(dān)架經(jīng)過時，白布被風(fēng)吹起一角，他瞥見死者右手緊攥著半塊繡帕，帕子上繡著并蒂蓮，針腳細密，可那蓮瓣的顏色卻有些異樣——不是尋常繡線的雅白，而是帶著幾分暗沉的緋紅，像是被什么東西浸染過，又未徹底洗凈。

“讓讓，讓讓！

知府大人到了！”

一陣馬蹄聲踏碎雨簾，為首的官轎朱漆描金，西個轎夫腳步沉穩(wěn)，顯然是常年抬轎練出的氣力。

轎簾掀開，蘇州知府周顯明身著緋色官袍，頭戴烏紗帽，臉上帶著幾分不耐——這雨下了三天，本就攪得他心煩，如今又出了人命案，更是讓他心頭添堵。

“死者身份查明了？”

周顯明踏上臺階，對迎上來的捕頭李三問道，聲音里帶著官威。

“回大人，查明了，是錦繡閣的主母柳如眉，三十歲，寡居三年，平日里就守著繡坊過日子，沒聽說跟誰結(jié)過仇?！?br>
李三弓著腰，語速飛快，“我們在繡樓里搜了一圈，沒發(fā)現(xiàn)打斗痕跡，就是在死者手邊找到了半塊染血的繡帕，還有……還有她的學(xué)徒蘇小梅，今天一早跟柳氏吵過架，現(xiàn)在己經(jīng)被我們扣下了。”

“哦？

吵架？”

周顯明眼睛一亮，像是找到了突破口，“吵什么？

可有證人？”

“有，繡坊的幾個繡娘都看見了，說是蘇小梅想預(yù)支三個月的工錢，柳氏不肯，兩人就吵起來了，柳氏還說要把蘇小梅趕走?！?br>
李三補充道，“而且蘇小梅下午就不見了蹤影，我們剛把她從家里抓過來，她還支支吾吾說不清楚下午去哪了。”

“哼，這還用查？”

周顯明冷笑一聲，抬腳往縣衙里走，“定是那學(xué)徒懷恨在心，趁柳氏不備下了殺手，說不定還是為了劫財——一個寡居的婦人守著繡坊，手里肯定有積蓄。

把蘇小梅帶上來，本官親自審！”

衙役們轟然應(yīng)諾，轉(zhuǎn)身就要去提人。

沈硯站在人群外，聽到“染血繡帕”西個字時，指尖微微一動——方才他瞥見的那半塊繡帕，針腳雖細，卻有一處明顯的破綻：并蒂蓮的左瓣繡線是“雙股捻線”，右瓣卻是“單股線”，這種繡法極其少見，除非是繡者中途換了線，或是……那半塊繡帕根本不是柳氏自己繡的。

更重要的是，若是蘇小梅為了預(yù)支工錢**，按理說應(yīng)該會在現(xiàn)場留下翻動財物的痕跡，可李三只字未提“財物丟失”，只說“沒發(fā)現(xiàn)打斗痕跡”——一個學(xué)徒要殺自己的主母，即便柳氏是女子，也不可能毫無反抗，除非兇手是柳氏熟悉的人，或是……兇手根本不是蘇小梅。

“大人留步?！?br>
沈硯往前踏出一步，聲音不高，卻恰好穿透了雨聲和衙役的嘈雜，傳到周顯明耳中。

周顯明停下腳步，回頭望去，只見一個身著青衫的男子站在雨里，身形挺拔，面容清俊，雖衣著樸素，卻自帶一股沉穩(wěn)的氣度，尤其是那雙眼睛，亮得像是能看透人心。

“你是誰？”

周顯明皺起眉頭，語氣帶著審視，“竟敢攔本官的路？”

“草民沈硯，一介布衣，途經(jīng)蘇州，恰遇此案?！?br>
沈硯微微拱手，姿態(tài)謙和卻不卑不亢，“方才聽聞大人說，僅憑蘇小梅與柳氏吵架，便斷定她是兇手，草民斗膽，覺得此事尚有疑點。”

“疑點？”

周顯明嗤笑一聲，顯然沒把沈硯放在眼里，“本官斷案多年，什么樣的案子沒見過？

一個學(xué)徒因工錢起爭執(zhí)，**劫財，再尋常不過。

你一個外鄉(xiāng)人，知道什么？

滾一邊去，別耽誤本官審案！”

“大人息怒?！?br>
沈硯不急不躁，繼續(xù)說道，“草民雖不懂?dāng)喟?，卻略通繡藝。

方才路過錦繡閣時，有幸瞥見那半塊染血的繡帕，帕上的并蒂蓮，左瓣用的是雙股捻線，右瓣卻是單股線，而且蓮瓣的緋紅并非繡線本色，倒像是血漬浸染所致——可若是死者遇害時攥著繡帕，血漬應(yīng)該是從帕子邊緣滲入，而非均勻地染在蓮瓣上，這不合常理。”

周顯明臉上的不屑淡了幾分，他雖不懂繡藝，卻也知道“血漬浸染”的道理——若是死者生前攥著繡帕，被兇手刺殺時，鮮血應(yīng)該先沾到死者的手，再蹭到帕子上，只會在帕子邊緣留下不規(guī)則的血痕，而非像沈硯說的“均勻染在蓮瓣上”。

“還有，”沈硯接著說，“蘇小梅若是為了工錢**，為何現(xiàn)場沒有翻動財物的痕跡？

柳氏既是繡坊主母，房中定會有放銀子的**，若是劫財，兇手怎會不打開**？

再者，蘇小梅下午不見蹤影，或許是另有緣由，未必就是畏罪潛逃。

大人若是現(xiàn)在審案，怕是會屈打成招，誤了真兇?！?br>
周顯明沉默了片刻，眼神里的審視更甚——這個叫沈硯的外鄉(xiāng)人，說話條理清晰，句句都在點子上，不像是尋常的布衣百姓。

他猶豫了一下，對李三說：“先把蘇小梅帶到偏房看管，別讓她亂說話。

你跟我來，把那半塊繡帕取來，讓他看看?！?br>
沈硯跟著周顯明進了縣衙，穿過兩道回廊，來到一間堆放證物的偏房。

李三從一個木盒里取出半塊繡帕，遞到沈硯面前——帕子是淡青色的，邊角有些磨損，上面繡著半朵并蒂蓮，左瓣繡線緊密，是明顯的雙股捻線，右瓣卻顯得松散，是單股線，而那緋紅的顏色，果然均勻地覆蓋在蓮瓣上，像是用染料染上去的，而非血漬浸染。

沈硯接過繡帕，指尖輕輕拂過繡線，忽然停在右瓣蓮心的位置——那里有一個極其細小的線頭，顏色比單股線略深，像是繡錯了之后又拆了重繡，卻留下了一點殘留。

他湊近看了看，又放到鼻尖輕嗅，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
“怎么樣？

有什么發(fā)現(xiàn)？”

周顯明站在一旁，見沈硯神色凝重，忍不住問道。

“大人，這繡帕上的緋紅，不是血?！?br>
沈硯肯定地說，“血漬有腥味，且干了之后會發(fā)暗，而這緋紅帶著一股淡淡的花香，像是用‘蘇木’染的——蘇木是一種染料，常用于染布，染出來的顏色就是這種緋紅，而且不易褪色?！?br>
“蘇木？”

周顯明愣了一下，“你的意思是，這帕子上的顏色是染上去的，不是血？

可李三說這是染血的繡帕……李三應(yīng)該是看錯了，或是被表象迷惑了?！?br>
沈硯將繡帕遞回去，“而且這繡帕，根本不是柳氏繡的?！?br>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錦繡閣是蘇州有名的繡坊，柳氏作為主母，繡藝定然精湛。

雙股捻線繡左瓣，單股線繡右瓣，這種手法要么是新手練手，要么是故意為之，可柳氏沒必要這么做。

更重要的是，這右瓣蓮心的線頭，是‘回針繡’的手法，而柳氏最擅長的是‘盤金繡’，蘇州的繡娘都知道，她繡的蓮花，蓮心從來不用回針繡?！?br>
沈硯這話并非憑空猜測——他三年前在大理寺當(dāng)評事時，曾處理過一起涉及蘇州繡坊的案子，當(dāng)時柳氏作為證人來過京城，他見過柳氏繡的盤金繡蓮花，蓮心用的是金線盤繞，極其精致，與這半塊繡帕上的回針繡截然不同。

周顯明的臉色徹底變了——若是繡帕不是柳氏繡的，那這繡帕就可能是兇手留下的，而蘇小梅，很可能真的被冤枉了。

他看著沈硯，眼神里多了幾分敬佩：“沒想到你對繡藝這么了解。

那依你之見，這案子該從何查起？”

“草民不敢妄言，只是覺得，應(yīng)該先從錦繡閣查起?！?br>
沈硯拱手道，“柳氏寡居三年，守著繡坊過日子，沒跟人結(jié)仇，那兇手為何要殺她？

或許跟繡坊有關(guān)，或是跟這半塊繡帕有關(guān)。

草民想請大人允許，去錦繡閣走訪一番，看看能不能找到線索?！?br>
周顯明沉吟片刻，點了點頭：“也好，你就跟李三一起去，若是有什么發(fā)現(xiàn)，立刻匯報。

記住，別驚動了繡坊的人，免得打草驚蛇?！?br>
“謝大人?！?br>
沈硯跟著李三走出縣衙時，雨己經(jīng)小了些，變成了細密的雨絲，落在臉上微涼。

李三對沈硯的態(tài)度也變了，不再像之前那樣輕視，反而帶著幾分好奇：“沈先生，您以前是做什么的？

怎么對繡藝和斷案都這么懂？”

“以前在京城做點小官，后來辭官了，西處游歷?！?br>
沈硯輕描淡寫地帶過，沒說自己曾是大理寺評事——他被貶的事，在**里算是丑聞，若是被人知道，難免會引來麻煩。

李三也識趣，沒再多問，帶著沈硯往東大街走去。

錦繡閣就在東大街的中段，是一間兩層的小樓，門楣上掛著“錦繡閣”三個燙金大字，雖淋了雨，卻依舊透著幾分雅致。

此時繡坊的門己經(jīng)關(guān)了，門口站著兩個衙役，見李三來了，立刻拱手行禮。

“里面怎么樣？

繡娘們都還在嗎？”

李三問道。

“回捕頭，都在，我們讓她們在一樓的繡房里等著，沒敢讓她們走?！?br>
衙役回道。

李三推開門，一股淡淡的絲線香味撲面而來，混合著雨水的濕氣，顯得有些清冽。

一樓的繡房很大，擺著十幾張繡架，上面還放著未完成的繡品，有牡丹、有鴛鴦，還有幾幅是半成品的并蒂蓮——跟沈硯之前看到的那半塊繡帕上的并蒂蓮，樣式截然不同。

繡娘們都坐在繡架旁，一個個面帶懼色，見李三和沈硯進來，都緊張地站了起來。

李三擺了擺手：“都坐吧，別緊張，我們就是來問幾個問題。

這位是沈先生，跟我一起查案，你們有什么知道的，都跟沈先生說清楚?！?br>
沈硯走到一張繡架前，拿起上面的半成品并蒂蓮繡品——這上面的并蒂蓮，用的是雙股捻線，蓮心是盤金繡，果然是柳氏擅長的手法。

他轉(zhuǎn)頭看向一個年紀稍大的繡娘，輕聲問道：“這位大娘，請問柳主母平時繡并蒂蓮，都是用這種手法嗎？”

那繡娘點點頭，聲音有些發(fā)顫：“是……柳主母最會繡并蒂蓮了，她說并蒂蓮象征著團圓，所以每次繡的時候都特別用心，蓮心一定要用盤金繡，說是這樣才顯得金貴?！?br>
“那你們見過有人用單股線繡并蒂蓮嗎？

尤其是蓮心用回針繡的?！?br>
沈硯又問。

繡娘們互相看了看，一個年輕的繡娘小聲說道：“沒見過……我們繡坊里的繡娘，都是跟著柳主母學(xué)的盤金繡，沒人用回針繡蓮心。

而且單股線太細，繡出來的蓮花不飽滿，柳主母也不允許我們用單股線繡大件的繡品?！?br>
沈硯點了點頭，又走到另一張繡架前，這張繡架上放著一個空的繡繃，旁邊的竹籃里，放著幾縷蘇木染的緋紅絲線——顏色跟那半塊繡帕上的緋紅，一模一樣。

他拿起一縷絲線，問道：“這蘇木染的絲線，是柳主母準備的嗎？”

一個穿藍布衫的繡娘站起身：“回先生，這是前幾天柳主母讓我們?nèi)镜?，說是要繡一幅‘百鳥朝鳳圖’，需要這種緋紅的絲線做鳳凰的尾羽。

可是……可是我們?nèi)竞弥?，柳主母只拿了幾縷，剩下的都放在這里了，還說那幅百鳥朝鳳圖，暫時不繡了?！?br>
“暫時不繡了？”

沈硯眼神一凝，“她沒說為什么嗎？”

“沒說……就那天下午，她從外面回來之后，就把繡好的鳳凰初稿收起來了，還跟我們說，以后別再提百鳥朝鳳圖的事?！?br>
藍布衫繡娘回憶道，“我們問她怎么了，她也不說，就一個人上樓了，臉色很難看?！?br>
“她那天下午去了哪里？”

沈硯追問。

“好像是去了趙記鹽鋪，找趙老板?！?br>
另一個繡娘說道，“我那天去買絲線，正好看見柳主母進了趙記鹽鋪的門，還跟趙老板說了幾句話，看起來像是在吵架?！?br>
“趙記鹽鋪？

趙萬堂？”

李三在一旁插話道，“那個趙萬堂是蘇州的鹽商，據(jù)說跟官府的人有些往來，平時為人挺傲慢的，柳氏怎么會跟他吵架？”

沈硯心里一動——鹽商在古代是暴利行業(yè)，尤其是私鹽，更是**嚴令禁止的。

柳氏一個繡坊主母，怎么會跟鹽商有往來？

還因為某事吵架？

難道她的死，跟趙萬堂有關(guān)？

他又看向繡娘們：“柳主母去世之前，有沒有什么異常的舉動？

比如接待過陌生人，或者收到過什么信件？”

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繡娘想了想，說道：“有……昨天晚上，我路過柳主母的繡樓，聽見她在跟人說話，聲音很小，像是在吵架，還提到了‘賬冊’什么的。

我怕打擾她，就沒敢多聽，趕緊走了。”

“賬冊？”

沈硯和李三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——一個繡坊主母，怎么會有賬冊？

而且還因為賬策跟人吵架？

沈硯走到樓梯口，抬頭看向二樓——柳氏的繡樓就在二樓，也是她的臥室。

他對李三說：“捕頭，我們?nèi)ザ强纯窗?，或許能找到些線索?！?br>
李三點點頭，帶著沈硯上了二樓。

二樓的布局很簡單，一間臥室，一間書房，還有一個小小的露臺。

臥室里的床鋪整齊，梳妝臺上放著胭脂水粉，看起來沒有被動過的痕跡。

書房里擺著一張書桌，上面放著筆墨紙硯，還有一個打開的木盒——里面是空的，像是原本放著什么東西，被人拿走了。

沈硯走到書桌前，仔細查看桌面上的痕跡——桌面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，像是被硬物劃過，劃痕的形狀，像是一個賬本的邊緣。

他又打開書桌的抽屜，里面放著一些繡品的訂單，還有幾兩銀子，沒有異常。

“奇怪，這里怎么沒有打斗痕跡？”

李三撓了撓頭，“柳氏是在哪個房間遇害的？”

“在露臺?！?br>
一個衙役走進來，指著露臺的方向，“我們發(fā)現(xiàn)柳氏的時候，她就躺在露臺的欄桿旁邊，胸口插著一把剪刀，己經(jīng)沒氣了。

剪刀是繡房里常用的那種，上面只有柳氏的指紋。”

沈硯走到露臺，露臺不大，鋪著青石板，欄桿是木質(zhì)的，上面還掛著幾串風(fēng)干的薰衣草。

欄桿旁邊的地面上，還有一點淡淡的血跡，己經(jīng)干了，呈暗紅色。

他蹲下身，仔細查看血跡的形狀——血跡是圓形的，邊緣很整齊，像是死者倒下后，血液從胸口流出，滴在地面上形成的。

“剪刀上只有柳氏的指紋？”

沈硯問道。

“是，我們查過了，只有她一個人的指紋?！?br>
衙役回道。

沈硯站起身，走到欄桿邊，眺望遠處的街道——從這里往下看，正好能看到東大街的全貌，包括趙記鹽鋪的大門。

他心里忽然有了一個猜測：柳氏可能是在露臺上跟人見面，兩人因為某事發(fā)生爭執(zhí)，兇手趁柳氏不注意，用剪刀刺殺了她，然后擦掉了自己的指紋，偽造了柳氏**的假象。

可兇手為什么要留下那半塊繡帕？

而且還是一塊不是柳氏繡的繡帕？

“捕頭，你派人去查一下趙萬堂，看看他昨天晚上和今天下午都在哪里，有沒有不在場證明?！?br>
沈硯對李三說，“另外，再查一下柳氏的書房，看看有沒有丟失的賬冊，或者跟趙萬堂有關(guān)的信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