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便將手中的竹籃往上提了提，道：“不敢勞動紅姑娘動問；原是前幾日蒙璉**奶恩典，吩咐我管著園子里東北角上那一片花草的修剪打理，今日正好得了些時新果子，便想著送來給**奶并***嘗個鮮，也算是我的一點孝心?！?br>
我說話時盡量保持語速平緩，措辭謹(jǐn)慎，既點明了自己的差事（是王熙鳳所派），又表明了來意（送東西表孝心），同時將“***”也捎帶上，顯得周全，在這個吃人的世界，說話不能馬虎分毫。

小紅聽著，目光掃了一眼那蓋著布的竹籃，道：“蕓二爺有心了；只是這會兒璉**奶正在上房陪著**們說話呢，怕是一時不得空見你。

***么——”她略一沉吟，眼角余光瞥了瞥門房方向，聲音壓低了些，“方才在書房里為著功課的事，正跟老爺派來的清客相公們置氣，襲人姐姐讓我送了這茶去，也是想讓他靜靜心；你此刻過去，恐怕不太便宜?！?br>
她這話說得委婉，實則暗示寶玉心情不佳，不宜打擾；但其中也透出些許信息，即寶玉在書房，且有外客（清客相公）在，這情境對賈蕓這種旁支子弟來說，確實不宜貿(mào)然闖入。

我立時便明白了小紅話中的關(guān)竅；臉上笑容不變，只將身子又躬低了些，道：“多謝紅姑娘提點；既如此，我便不去叨擾了。

只是這籃子?xùn)|西——原也不是什么金貴物事，不過是莊子上才送來的棗子和石榴，圖個新鮮；可否勞煩紅姑娘得空時，轉(zhuǎn)交給璉**奶屋里的平兒姐姐，或是怡紅院里的哪位姐姐，便說是我賈蕓的一點心意，請**奶和***賞臉嘗個鮮？”

說著，輕輕便將竹籃遞向前去。

我這一番話，還是有用意的。

既順從了小紅的意思（不首接去見主子），又提出了一個折衷方案（托丫鬟轉(zhuǎn)交），同時點明禮物是“莊子上才送來”的時鮮，顯得樸實而不刻意，還將接收人具體到“平兒”或“怡紅院里的哪位姐姐”，給了小紅靈活處理的余地。

這就是這段時間，我學(xué)到的社會經(jīng)驗。

小紅沒有立刻去接那籃子，她捧著茶盤的手穩(wěn)如磐石，只是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片刻；秋日的陽光透過院墻邊桂樹的枝葉縫隙灑下來，在她清秀的面容上投下細(xì)碎的光影。

門房里婆子的閑話聲不知何時己經(jīng)停了，周遭一時靜謐，只聽得見遠(yuǎn)處隱約傳來的、內(nèi)院女眷們模糊的說笑聲，以及風(fēng)吹過樹梢的沙沙輕響。

半晌，小紅才輕輕嘆了一口氣——那嘆息極輕極淡，仿佛只是呼吸間一次稍長的停頓。

她道：“蕓二爺?shù)故菚鍪隆?br>
罷了，這籃子我便替你帶進(jìn)去罷。

只是有一樣，如今府里各處用度都掐得緊，**奶前兒還為了月例銀子發(fā)放遲了的事發(fā)過脾氣；你這番心意，**奶或許會領(lǐng)，***卻未必在意這些口腹之欲——他如今的心思，全在那些詩啊詞啊，還有林姑娘身上呢。”

她一邊說，一邊空出一只手來接過了竹籃；那籃子入手有些分量，她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，隨即穩(wěn)穩(wěn)地提住了。

見她接過，我心下稍安，忙道：“有勞紅姑娘；姑**恩情，我賈蕓記在心里了?！?br>
小紅微微側(cè)過臉，避開了我的視線，只道：“什么恩情不恩情的，不過是順路帶個東西罷了。

蕓二爺若沒別的事，便請回罷；這角門處人來人往的，站久了也惹眼?！?br>
她說著，己將竹籃挽在臂彎里，與茶盤一并拿著，姿態(tài)依舊從容。

我知道這是逐客之意，便不再多言，只又躬身行了一禮，道：“那我便告辭了；紅姑娘慢走?！?br>
說罷，轉(zhuǎn)身便欲離開，腳步卻并未立刻邁開，仿佛在等待什么。

小紅看著我轉(zhuǎn)身的背影，忽然又開口叫住了他：“蕓二爺且慢?！?br>
我立刻停步回身，眼中裝出一絲疑問。

小紅頓了頓，聲音比方才更輕了些，幾乎如耳語般道：“昨兒個我聽見**奶和平兒姐姐說話，似乎提到園子里東南角上那幾間空著的下人房要收拾出來，預(yù)備著年底祭祖時給遠(yuǎn)來的親戚們暫住；這差事還未派定，管事的賴大奶奶正尋可靠的人去監(jiān)工。

蕓二爺若是有心，不妨去賴大奶奶那里走動走動——話我便說到這兒了。”

她說完，也不看我的反應(yīng)，徑首轉(zhuǎn)身，捧著茶盤、挽著竹籃，沿著甬道裊裊婷婷地去了。

那淺碧色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拐角處的花木叢中，只余下一縷淡淡的、似有若無的桂花頭油香氣，混合著茶盅里楓露茶的清苦氣息，在空氣中緩緩飄散。

我站在原地，望著小紅消失的方向，久久未動；秋風(fēng)拂過，將額前幾縷碎發(fā)吹得微微飄起。

門房里的婆子這時又開始了新一輪的閑談，聲音斷斷續(xù)續(xù)地飄過來，說的是哪房的小廝偷懶被打了板子，哪處的月錢又克扣了之類。

我緩緩抬起手，摸了摸自己的下巴——那里新長出的胡茬有些扎手，不過也正顯示出自己年輕身體的活力。

方才小紅那番話，看似隨口一提，實則信息量極大：一是透露了府中差事（監(jiān)工收拾房屋）的機(jī)會，二是點明了關(guān)鍵人物（賴大奶奶），三是暗示了時機(jī)（年底祭祖前）。

這顯然不是無心之言，而是一種隱晦的指點；至于這指點是出于她作為林之孝女兒對府中事務(wù)的熟知，還是出于別的什么緣由，我一時也揣摩不透，或許這就是因果線的力量。

但我很清楚，在賈府這樣盤根錯節(jié)的地方，任何一點信息都可能成為改變處境的契機(jī)；而小紅這樣一個在寶玉房中有些體面、又與管家林之孝有親的丫鬟，其話語的分量自然不可小覷。

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半舊的衣衫，又抬眼望了望角門內(nèi)那深不見底的、代表著榮國府核心權(quán)力的重重院落；陽光依舊明媚，將飛檐翹角上的琉璃瓦照得流光溢彩，那光芒真的是耀眼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