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京，榮國府。

西角門的守衛(wèi)都換上了新棉衣，一個個精神抖擻。

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——年關將至，各地莊頭**交租。

院子里擠滿了各式車輛，黑山村的烏進孝帶著野雞野兔，在那跟管事抱怨路難行。

其他的莊頭也都灰頭土臉，大多交不上數(shù)，正愁眉苦臉地湊在一起對詞兒。

“讓開！

讓開！”

一陣馬蹄聲碎響，三輛掛著“清河”牌子的馬車首沖沖地開了過來。

那拉車的馬都是高頭大宛良駒，馬車也沒那么多泥點子，輪軸都上了好油，轉起來悄無聲息。

車簾掀開，西門慶跳了下來。

他沒穿那身暴發(fā)戶似的團花大襖，而是換了一身青灰色的鶴氅，里頭襯著月白緞子，只在腰間系了一塊極溫潤的和田玉。

除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得過分，看著倒像是個斯文儒商。

“喲，這不是西門大爺嗎？”

看門的管事雖然不認識西門慶，但這氣度騙不了人，趕緊迎上來。

“賴總管在嗎？

賴升兄弟托我?guī)Я诵拧！?br>
一聽賴升的名字，那管事立馬點頭哈腰：“在在在，正在二門上聽二爺訓話呢?！?br>
西門慶點了點頭，隨手丟過去一塊碎銀子——不多，二錢重，但成色極足。

那管事一接，臉上的笑立馬真誠了十分。

他不需要太多的排場，因為身后那幾車東西就是排場。

一車足額的紋銀，那是“租子”；一車上等的生絲綢緞，那是“孝敬”；最后一車，是十幾壇特制的藥酒和珍稀藥材。

別的莊頭送的是野味，他西門慶送的是硬通貨。

剛走到二門，就聽見里頭傳來摔東西的聲音，和一個女人尖利的叫罵聲。

“好你們個黑心的種子！

這炭火錢也是能昧的？

老**屋里都敢短斤少兩，你們是不是想把我也凍死在園子里才甘心！”

那是王熙鳳。

院子里的下人們大氣都不敢出。

正堂中央，賈鏈苦著臉站在一旁，王熙鳳柳眉倒豎，指著一個賬房模樣的老頭破口大罵。

地上全是賬本。

“奶奶消消氣，今年各處都短，莊頭們還沒……還提莊頭？

烏進孝那個老不死的送來那堆破爛，值幾個錢？”

王熙鳳氣得要把手里的暖手爐砸出去。

就在這時，一個沉穩(wěn)的聲音插了進來。

“鏈二爺，鳳奶奶，清河莊頭西門慶，前來交賬?！?br>
西門慶站在門檻外，沒有跪，只微微一拱手。

這身姿挺拔如松，和滿屋子跪地求饒的奴才形成了鮮明對比。

王熙鳳動作一頓，那雙丹鳳眼猛地掃了過來。

她閱人無數(shù)，卻也少見這種人物。

既不像寶玉那般脂粉氣，也不像賈鏈這般窩囊氣，反而帶著股……野性。

“西門慶？”

王熙鳳冷哼一聲，“我聽說賴升在你那樂不思蜀了？

你也少來那些虛的，銀子帶了嗎？”

“兩千五百兩現(xiàn)銀，己在庫房清點?！?br>
西門慶語出驚人，神色平靜。

滿屋皆靜。

賈鏈猛地抬頭：“兩千五百兩？

不是說……年景不好嗎？”

“年景不好那是老天爺?shù)氖隆?br>
讓主子們手里寬裕，是做奴才的事?！?br>
西門慶走了進來，腳下避開了那些散亂的賬本，一步一步，穩(wěn)穩(wěn)當當。

他從懷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，那是禮單。

“除了年租，另有蜀錦三十匹，給各位姑娘裁衣裳；長白山老參五斤，那是孝敬老**的；還有……”西門慶抬眼看著王熙鳳，嘴角微微上揚，眼神里沒有半點懼怕，反而帶著一絲玩味。

“給鳳奶奶備了五百兩私房體己，那是清河胭脂鋪的一點心意?！?br>
王熙鳳心頭一跳。

這家伙，竟然敢在賈鏈面前提給她的私房錢？

但再看賈鏈，那窩囊廢正盯著禮單流口水，根本沒聽懂那話里的意思。

是個聰明人。

是個懂規(guī)矩、更懂“暗規(guī)矩”的聰明人。

這時候，門外傳來一陣環(huán)佩叮當?shù)穆曧憽?br>
幾個婆子簇擁著一位如眾星捧月般的少年走了進來。

少年面如滿月，脖子上掛著塊通靈寶玉，正一臉不耐煩。

“鳳姐姐，又在這里吵什么經(jīng)濟學問？

俗死了！

林妹妹那邊想寫詩社，正短了幾盆臘梅……”賈寶玉。

西門慶轉過身，看著這個《紅樓夢》的第一主角。

真干凈啊。

干凈得像是一張白紙，不知人間疾苦，不知那幾盆臘梅錢能抵得上一個佃戶全家半年的口糧。

“這位便是***？”

西門慶突然開口。

賈寶玉皺眉看著這個陌生的男人，只覺這人身上的氣息太過凌厲，市井和刀光劍影磨出來的銅臭味，熏得他頭疼。

“哪里來的濁物，沒的污了這地界。”

賈寶玉捂著鼻子，嫌棄之情溢于言表。

若是一般莊頭，這會兒早跪地磕頭賠罪了。

西門慶卻笑了。

他不但沒退，反而上前一步，目光首視賈寶玉的雙眼，那是鷹隼盯著兔子的眼神。

“***覺得俗？”

西門慶指了指門外的那幾車東西，“二爺身上的綾羅綢緞，是這一車車的蠶繭煮出來的；二爺嘴里的珍饈美味，是那一地地凍土里刨出來的。”

“沒有我們這些‘濁物’在這泥坑里打滾，二爺拿什么去講風雅？

拿西北風嗎？”

“你——！”

賈寶玉從未被人如此當面搶白，氣得臉漲得通紅，“果然是刁奴！”

“二爺莫氣?！?br>
西門慶突然收斂了鋒芒，笑得春風和煦，“在下只是個算賬的。

這賬算清楚了，二爺?shù)脑姴抛龅冒卜€(wěn)，林姑**藥才吃得起。

您說是吧？”

一聽到“林姑**藥”，賈寶玉的氣焰瞬間就滅了一半，那是他的死穴。

角落里的薛寶釵，一首默默看著這一幕。

她出身皇商，對這種商場上的機鋒最是敏感。

她看著那個叫西門慶的男人，心中竟涌起一股莫名的震顫。

這個男人，和賈府里所有男人都不一樣。

他不講禮教，不講情懷，他講的是紅裸裸的生存。

“行了?！?br>
王熙鳳哪怕再跋扈，這會兒看著滿桌的銀票，火氣也沒了，“難得有個會辦事的。

西門總管，今晚你也別出去了，就在園子外頭倒座房歇著，老**明日興許還要見你?！?br>
“謝奶奶賞?！?br>
西門慶拱手告退，臨走時，意味深長地看了看這極盡奢華的大廳。

這里就像是一個精致的溫室，里面長滿了名為“金陵十二釵”的名花。

既然他西門慶來了。

這溫室的頂，他掀定了；但這花，也只能插在他西門慶的瓶子里。

風雪中，西門**人的背影，比這冬夜還要黑上幾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