梧桐樹下的"英雄救美"己過去七日，林耀手肘與膝頭的擦傷結(jié)了深紅色的痂，成了他向伙伴炫耀的"軍功章"。

他總要卷起袖子，在圍觀者驚嘆的目光中，繪聲繪色地重演那場戰(zhàn)役："……就這么一站，眼睛一瞪，劉小虎立馬夾尾巴跑了！

"唾沫橫飛的講述帶來極大的滿足，但每當喧囂散去，那個叫柳如煙的女孩便會悄然浮上心頭。

那雙浸在水里的黑葡萄似的眼睛，那塊帶著皂角香、固執(zhí)遞來的手帕，像初春的藤蔓，在他心里纏出想見她的念頭。

悶熱的午后，連蟬鳴都有氣無力。

林耀正與伙伴彈珠鏖戰(zhàn)，玻璃球撞出清脆的聲響。

可當他習(xí)慣性地瞥向柳如煙家，心頭忽然一空——那個小小的身影正獨自坐在門檻上，抱著舊布娃娃，蜷成孤獨的一團。

黃裙子洗得發(fā)白，她低頭**娃娃裙裾上的一根線頭，長睫毛垂落陰影，將世界隔絕在外。

陽光斜照，在她周身鍍出一圈靜謐的光暈，仿佛她是被遺落在時間之外的琥珀。

林耀捏著彈珠的手指一頓，勝負瞬間索然無味。

他將贏來的玻璃珠胡亂塞進伙伴手中，道了聲"***"，在他們不解的目光里，朝那團孤獨的光暈跑去。

腳步聲驚起，柳如煙受驚抬頭。

看清是林耀的瞬間，她眼中劃過一絲流星般的光亮，隨即迅速黯淡，重又縮成小心翼翼的安靜。

她下意識地將娃娃抱得更緊。

林耀在她身旁的石階坐下，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。

他撓撓頭，沒話找話："你……怎么一個人坐著？

不出去玩？

"柳如煙輕輕搖頭，聲音細若蚊蚋："媽媽不讓走遠。

"頓了頓，又補充，"而且……他們不喜歡我。

"這個"他們"，不言而喻。

林耀看著她低垂的側(cè)臉，睫毛如小扇輕顫，心頭莫名發(fā)軟。

"那你……在家都做什么？

"他換了個話題，想撬開這片沉默。

"跟丫丫說話。

"柳如煙舉起布娃娃，讓它的臉朝向林耀，聲音更輕柔了，"丫丫，這是林耀哥哥，上次就是他幫了我們哦。

"林耀覺得好笑又新奇——他從沒見過誰如此認真地跟布娃娃對話，仿佛它真能聽見。

"它叫丫丫？

"他湊近了些，打量那雙紐扣眼睛與紅線繡出的微笑。

娃娃很舊，卻干凈得發(fā)白。

"嗯。

"柳如煙點頭，臉上浮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笑意，"她是我最好的朋友。

"話音未落，一個刺耳的聲音斜刺里響起："喲，愛哭鬼和跟屁蟲又湊一塊兒了！

"劉胖墩帶著兩個"手下"晃到巷口，叉腰而立，滿臉尋釁。

顯然，他對上次的挫敗耿耿于懷，一首在等這一刻。

柳如煙的臉瞬間煞白，那點笑意碎成齏粉。

她猛地縮向門洞，指節(jié)因用力而發(fā)白。

林耀"噌"地站起，怒氣首沖天靈："劉小虎，你罵誰？

""就罵你們！

"劉胖墩挺著肚子逼近，手指幾乎戳到柳如煙臉上，"愛哭鬼，鼻涕蟲！

還有你林耀，一塊破手帕就收買了，當人家狗腿子！

""你胡說！

"林耀氣得滿臉通紅，拳頭攥得死緊。

"我偏說！

"劉胖墩眼珠一轉(zhuǎn)，壞水冒了上來，目光又鎖定那個娃娃，"破玩意兒，丑死了！

拿來吧你！

"他出手如電，一把攥住娃娃的腿，用力往外扯。

"不要！

還我丫丫！

"柳如煙哭喊起來，淚水奔涌。

她死死抱住娃娃上半身，小小的身體爆發(fā)出驚人的力量，與劉胖墩拔河。

"你弄疼她了！

"林耀心疼與憤怒絞成一團，再也顧不上力量懸殊，如一頭被激怒的幼獅低吼著，合身撲上，一頭撞在劉胖墩圓鼓的肚子上！

"哎喲！

"劉胖墩猝不及防，倒退幾步，手一松。

娃娃跌回柳如煙懷中。

他捂著肚子，疼得齜牙咧嘴，徹底暴怒。

"林耀，你找死！

"他吼道，指揮手下，"給我揍他！

"三個男孩一擁而上，拳頭與腳踢如暴雨落下。

林耀畢竟孤身，很快被**在地。

但他沒有蜷縮防御，而是看準劉胖墩的腿，死死抱住，任憑另兩人怎么捶打背脊、撕扯衣服，就是不松口，還張嘴狠狠咬在劉胖墩的小腿肚上！

"啊——！

"殺豬般的慘叫響起，"**！

快松口！

"另外兩個男孩被這不要命的架勢嚇住，動作滯在半空。

林耀趁機松嘴，抬起沾滿泥土與鼻血的臉。

頭發(fā)亂了，衣服歪了，嘴角滲出血絲，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，燃燒著絕不屈服的怒火。

他用手背狠狠蹭掉鼻血，對劉胖墩一字一頓："不、準、欺、負、她！

"聲音不大，甚至帶著喘息，可卻心如磐石。

他掙扎著站起，身體搖晃，卻依舊固執(zhí)地張開雙臂，將哭泣的柳如煙嚴嚴實實護在身后。

那小小的、狼狽的背影，在此刻筑成了一道堅不可摧的城墻。

劉胖墩看著那雙幾乎噴火的眼睛，又瞅瞅小腿上清晰的牙印，心頭第一次對這個平素好說話的鄰家男孩生出一絲真切的畏懼。

這家伙，是個不要命的愣頭青！

他色厲內(nèi)荏地罵了幾句，卻在林耀兇狠的瞪視與小腿的刺痛中，帶著兩個同樣被震懾的手下，灰溜溜地撤退了。

巷口重歸寂靜，只剩柳如煙壓抑的啜泣。

林耀松了口氣，緊繃的身體瞬間垮塌，疼痛與疲憊如潮水涌來。

他轉(zhuǎn)身，看向那個仍在發(fā)抖、緊抱娃娃的女孩，啞聲安慰："喂……別哭了。

壞人被我打跑了。

"柳如煙抬起淚痕斑駁的臉，見他滿臉塵土鼻血，哭得更兇了，肩膀一抽一抽。

"……對……不起……都怪我……你又受傷了……""哎呀，說了沒事！

"林耀想擠個笑容，卻扯動嘴角的傷口，疼得齜牙咧嘴，表情滑稽。

"我是男子漢！

保護你應(yīng)該的！

"他學(xué)著武俠片里的大俠，拍了拍**，卻不慎拍到淤青，疼得倒吸涼氣。

柳如煙看著他狼狽又逞強的模樣，哭聲漸弱，轉(zhuǎn)成細小的抽噎。

她再次掏出那塊熟悉的手帕——比上次更舊了些，卻依然潔凈——小心翼翼地遞向他嘴角的傷口。

林耀這次沒拒絕，接過手帕輕按在破皮處。

熟悉的皂角清香混著一絲血腥味，奇異地令人安心。

他望著那雙被淚水洗過的清澈眼眸，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豪氣，認真說道："柳如煙，以后誰再欺負你，就告訴我。

我保護你。

"這不是孩童的戲言，而是鄭重的承諾。

陽光透過梧桐葉，落在他狼狽卻堅毅的小臉上，也落在柳如煙怔怔望他的臉上。

她看了很久很久，然后極輕地點了點頭。

那雙大眼睛里，恐懼與疏離悄然褪去，一種全新的、名為"信任"的情感，正在生根。

可就在這時，柳如煙家虛掩的門后，她的母親不知何時己站在那里，靜靜注視著兩個孩子。

看著女兒臉上的淚痕，看著林耀一身的傷與倔強，她眼神復(fù)雜，有心疼，更有揮之不去的深重憂慮。

她輕輕嘆了口氣，微不可聞，消散在夏日的微風(fēng)里。

這聲嘆息，如一個不祥的預(yù)兆，為這個剛剛建立起守護之約的午后，蒙上一層淡淡的陰影。

未來的路，遠比孩子們想象的，要漫長而艱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