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佩驚魂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候著的喜娘、宮女、太監(jiān)黑壓壓跪了一地。大紅的地毯從閨房門口一直鋪到沈府大門外。、她孤身住了十年的宅邸，今夜張燈結(jié)彩，卻空蕩得像個華麗的墳?zāi)埂]有娘家人送嫁，沒有兄弟姐妹嬉鬧，只有一些內(nèi)務(wù)府派來充場面的、面目模糊的仆役。，走過庭院。每一步，腳下的紅毯都仿佛變成了當(dāng)年沈家被血浸透的石板。，她是從這里爬出去的，滿身血污，像個孤魂野鬼。十年后，她穿著最鮮艷的嫁衣，走向那個她恨之入骨的男人。，八抬大轎，轎頂鑲著明珠，在燈籠映照下流光溢彩。轎簾是罕見的云霞錦，上面用金線繡著百子千孫圖。。，坐進(jìn)轎中。轎簾落下，隔絕了外面所有的目光和光線。轎內(nèi)空間寬大，鋪著柔軟的錦墊，燃著名貴的暖香，卻只讓她覺得窒息?！捌疝I——！”。霎時間，震耳欲聾的喜樂奏響，鞭炮噼里啪啦炸開，人群的喧嘩聲、道賀聲、議論聲潮水般涌來?！吧蚣揖褪＿@位孤女了吧？真是可憐，也是造化，竟能嫁入凌王府做正妃……噓！小聲點！什么造化？凌王是什么人？煞神！克死多少人了？這沈姑娘，怕是……聽說凌王本不愿娶，是皇上親自下的旨，說是撫恤忠良之后呢。忠良？沈家那案子不是……”，沈驚月端坐如塑像。外界的喧囂仿佛隔著一層厚重的水幕，模糊而遙遠(yuǎn)。她全部的心神，都集中在袖中那個冰冷的瓷瓶上，集中在即將到來的、面對面的時刻。，穿過熟悉的街道。即使閉著眼，她也知道現(xiàn)在到了哪里——這里是朱雀大街，父親曾騎馬帶她逛過燈會；那里是清風(fēng)茶樓，母親常帶她去聽書；拐過這個彎，就該看到沈家舊宅的后墻了，如今早已換了牌匾，住了別人。
每一處，都是凌遲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轎身微微一頓，穩(wěn)穩(wěn)停下。
喧鬧的樂聲和人群聲浪，在這一刻詭異地低了下去，仿佛被什么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嚨。
到了。
凌王府。
轎簾外，傳來司禮官高亢卻莫名有些緊繃的聲音：“請新郎，迎新婦——”
短暫的寂靜。
然后，一只骨節(jié)分明、修長有力、戴著翡翠扳指的手，緩緩掀開了轎簾的一角。
那只手，膚色是冷調(diào)的白，指甲修剪得整齊干凈，指腹和虎口處有經(jīng)年握刀劍留下的薄繭。它就這樣平靜地伸在那里，等待著。
沈驚月的目光落在扳指上。上好的帝王綠，雕著*龍紋。據(jù)說，是陛下親賞。
這只手，執(zhí)過朱筆，批過決人生死的奏章；挽過強(qiáng)弓，射穿過戰(zhàn)場敵將的咽喉；是否也……穩(wěn)穩(wěn)地握過刀，揮下過，斬斷她至親脖頸的命令？
心跳，在死寂的胸腔里，開始緩慢而沉重地擂動。每一下，都震得袖中的瓷瓶微微發(fā)顫。
她垂下眼睫，掩去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緒，然后，將自己冰涼的手指，輕輕搭了上去。
觸手，果然是預(yù)想中的冰冷。不是死人那種僵冷，而是一種內(nèi)斂的、深沉的寒意，像埋藏在雪山深處的玄鐵。
那只手微微一頓，隨即，穩(wěn)穩(wěn)地握住她的。力道不輕不重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感。
沈驚月就著這份力道，彎身出了花轎。
蓋頭下方狹窄的視野里，最先映入眼簾的，是對方大紅色的喜服袍角，用金線銀絲繡著四爪蟒紋，張牙舞爪，尊貴逼人。
然后是那雙同色的靴子，靴尖微微上翹，繡著暗金的云紋，穩(wěn)穩(wěn)地立在鋪著紅毯的石階上，離她不過咫尺。
他很高。即使她戴著高高的鳳冠，仍需微微仰頭，才能透過蓋頭下方的縫隙，勉強(qiáng)看到他的下頜線，繃得有些緊，透著一絲難以親近的冷硬。
沒有言語。沒有新郎該有的牽引和低語。
他只是握著她的手，轉(zhuǎn)身，邁步。
沈驚月跟著他，一步一步，踏過凌王府高高的門檻。腳下是松軟的紅毯，兩側(cè)似乎站滿了人，她能感覺到無數(shù)道目光粘在她的身上，好奇的，審視的，幸災(zāi)樂禍的，同情的……但這些目光，在觸及她身旁那個男人時，都如同撞上冰墻，瞬間收斂，只剩下恭敬和畏懼。
這座王府，比她想象的更加宏偉，也更加……死氣沉沉。亭臺樓閣，雕梁畫棟，無一不精，無一不美，卻奇異地缺乏人氣。
回廊下懸掛的紅燈籠在夜風(fēng)中輕輕搖晃，投下幢幢鬼影。往來侍立的仆從皆低眉斂目，腳步輕得如同鬼魅，偌大的府邸，竟聽不到多少歡聲笑語，只有壓抑的寂靜，和遠(yuǎn)處隱約傳來的、空洞的喜樂。
這不像一場婚禮，更像一場盛大而沉默的獻(xiàn)祭。
正堂到了。
燈火通明，賓客滿座。沈驚月能感覺到那些瞬間聚集過來的目光，灼熱，復(fù)雜。堂上似乎坐著長輩，但她知道，衛(wèi)昭父母早逝，上面并無高堂，那座位上的人，恐怕只是皇室派來充場面的宗親。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司禮官的聲音拉得老長。
沈驚月屈膝，緩緩下拜。袖中的瓷瓶隨著動作，輕輕擦過內(nèi)襯。她的額頭觸及冰涼的地面，心里默念：沈家枉死的英靈在上，不孝女驚月，今日便為你們討還血債。
起身時，她眼角的余光瞥見身旁的男人。他拜得從容，姿態(tài)優(yōu)雅標(biāo)準(zhǔn)，仿佛這只是無數(shù)次宮廷禮儀中尋常的一次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再次下拜。這一次，她心里一片空白。高堂？她的高堂，早已化為黃土枯骨。而他的？她心中冷笑。
“夫妻對拜——”
最后一聲。
沈驚月轉(zhuǎn)過身，面向衛(wèi)昭。透過蓋頭，她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、挺拔的紅色輪廓。他也在此時轉(zhuǎn)身，面向她。
兩人同時彎腰。
在頭顱低下的那一剎那，蓋頭邊緣的縫隙，讓沈驚月的目光，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對方腰間垂下的一枚玉佩。
羊脂白玉，雕著蘭草。邊緣處，有一道極其細(xì)微的、不仔細(xì)看絕難發(fā)現(xiàn)的裂痕。
沈驚月的呼吸，在那一瞬間，徹底停滯了。
渾身的血液，似乎轟然沖上頭頂，又在下一秒凍結(jié)成冰。
那枚玉佩……
她不會認(rèn)錯。那是她生母的遺物，是外祖母的傳**，母親常年佩戴，從不離身！十年前那個血腥的夜晚，母親將她塞進(jìn)密道時，脖子上就掛著這枚玉佩！后來，她在廢墟里找了三天三夜，只找到幾片染血的碎布，和半截焦黑的穗子，玉佩不翼而飛。
怎么會……在衛(wèi)昭身上？！
是戰(zhàn)利品？是炫耀？還是……
“禮成——！送入洞房——！”
司禮官高昂的聲音，像一道驚雷劈進(jìn)她幾乎空白的大腦。
她猛地直起身，蓋頭劇烈晃動。那只冰冷的手再次握住了她，力道似乎比之前重了一分，帶著不容抗拒的意味，牽引著她，轉(zhuǎn)身，朝著王府深處，那被紅綢裝飾得喜氣洋洋的新房走去。
掌心滲出冷汗，瓷瓶緊貼著皮膚，寒意刺骨。
她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，每一個感官都放大到極致。周圍賓客的恭賀聲漸漸遠(yuǎn)去，燈籠的紅光在長廊上拖出搖晃的光影。
她死死地盯著前方男人挺直的背影，盯著他腰間那枚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的、刺眼無比的玉佩。
計劃被打亂了。
原本純粹的恨意里，驟然被投入一塊巨石，激起驚疑、憤怒、更深的痛苦，和一絲……連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、冰冷的恐懼。
這個男人，到底還知道多少？他拿走母親的玉佩，是偶然，還是刻意？今夜這場婚禮，到底是誰的鴻門宴？
新房的門，被兩名低眉順眼的婢女無聲推開。
濃郁甜膩的合歡香撲面而來。觸目所及，全是紅。紅帳，紅被，紅燭，墻上貼著巨大的、筆法精妙的“囍”字。
衛(wèi)昭終于松開她的手，徑直走到桌邊。桌上，龍鳳喜燭燃得正旺，旁邊擺著酒壺和兩只精致的金杯。
他背對著她，提起酒壺，緩緩將澄澈的酒液注入杯中。水流聲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。
然后，他轉(zhuǎn)過身，手里端著兩杯酒。燭光在他身后，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模糊的金邊，臉上的神情隱在陰影里，看不真切。
他一步步走近，停在沈驚月面前。高大身影帶來的壓迫感，如同實質(zhì)。
蓋頭，還遮著她的視線。
他伸出手，用那柄系著紅綢的玉如意，輕輕挑起了蓋頭的一角。
光線涌入。
沈驚月下意識地抬起眼。
四目，終于相對。